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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6-07-15 浪淘沙 第四节 暮夏残云


    第四节   暮夏残云


    当卡妙从侍卫口中得知加隆被处分的事情时,已经接近黄昏时分了。

    不去理会剑术老师那张难看的脸,卡妙立刻丢下正在学习的剑术课程,头也不回地一路直冲向子爵府东侧。在那边,是伊芙白天办公的书房。

    到达书房时,因为实在太着急,卡妙甚至没让侍卫通报一声,就直接扭来门冲了进去。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今天守在书房前的侍卫为什么平时不一样。直到他冲进书房,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后,卡妙才终于明白,刚才从侍卫脸上窥见的看好戏的表情是来自何处。

    “连通报都没有一声,像什么样子?”

    冰冷到刺骨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卡妙愣了一下,然后对着说出这句话的人深鞠了一躬。

    “日安,母亲大人,姐姐。如此惊扰两位,卡妙深感恐慌,请原谅卡妙的不当行为。”

    对卡妙必恭必敬的话,伊芙的生母,塞汀的代理领主安吉拉·德维尔子爵夫人只是皱了皱眉。

    “你已经到这子爵府五年了,居然连这点礼节都没有学会。看来你父亲当初将你领回来的判断到底是错的。侍女之子的低贱血统带来的差距果然是不能逾越。”

    听见这样尖刻的话,伊芙伸手轻轻拽了一下母亲的衣角。

    但安吉拉却没有收口的意思,反而严厉地看向伊芙。

    “伊芙,你别又为这种人求情!你天天为了公务这么忙碌,还必须抽时间安排他的课程,甚至亲自给他上政治课。而现在,看见他这样回报你,难道你都不会觉得心寒吗?!”

    看着女儿低下头的动作,安吉拉又望向卡妙,厌恶的眼神似乎在看一件不干净的东西,“明知你姐姐身体不好,你还像这样浪费她的时间和精力,难道都不会觉得惭愧吗?还是说,你私心中有什么用意?!”

    “……母亲大人误会卡妙了。关于您说的事情,是卡妙疏忽了。非常抱歉,今后卡妙会注意的。”

    卡妙咬紧了下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谦恭。

    虽因安吉拉这样污辱自己过世的妈妈而让卡妙隐隐有些动了真怒,但是,他却更不愿让此刻夹在两人中间的姐姐为难。

    只是,卡妙有些奇怪,今天姐姐看着自己的神情似乎有些抱歉。而那抱歉中,又罕见地夹杂着无能为力。但想了想,他也就明白过来了。一定又是安吉拉出了什么难题要刁难自己了。

    因为基本上,自从四年前开始,安吉拉渐渐将塞汀的公务过渡到姐姐手上之后,她本人就很难得会出现在这里了。也正是因为如此,自己今天才会这样毫无防备地闯进来。

    不过,到底会是什么事情?

    像是专门为了解开卡妙的疑惑一样,安吉拉摆了摆手,又开口了。

    “算了,你也来得正好。菲伊,把那公文给他。”

    一直伺候在一旁的菲伊稍微顿了顿,然后向卡妙走了过去,将手上一直捏着的一份公文递给他。接着她默默退到伊芙身边,用眼角的余光担忧地看着自己的主子。

    卡妙疑惑地将公文翻开,大致浏览了一下内容,然后刹地瞪大了眼睛。

    安吉拉直接说道。

    “刚才我和你姐姐商量过了,这次侯爵来期间的警备,就由你全权负责。这是给你的一个磨练的机会,你要做好,不要落人话柄。”

    “但……警备不是应该由警备队……”

    “只是一介区区警备队长,却胆敢公然顶撞子爵夫人,甚至还跟我争执!要不是伊芙帮他求情,我早就将那种不懂得礼节的人的职位剥夺掉了!更何况,今天中午,他还纵容部下跟正值休假期的侍卫队的人发生冲突。这种人,不将他的权利压制一点的话,不知道会怎么嚣张。”

    卡妙心中咯噔一声。

    他抬头看了看伊芙,但伊芙摇摇头。卡妙不做声了。

    等菲伊将公文从卡妙手上取回来后,安吉拉摆摆手。

    “等会这份公文我会以正式形式下放下去,你可以退下了……还有什么事?”

    看见卡妙没动,安吉拉用一种连看一眼都觉得烦的语气开口道。

    卡妙稍微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其实,母亲大人,是关于今天中午,警备队员加隆跟侍卫队斗殴一事……”

    “那事已经处理好了,仅是一个小人物的事情,你不用再多说什么。”

    “但是……”

    “卡妙!退下!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听见安吉拉这样的呵斥,菲伊担心地望向伊芙,伊芙却依旧只是轻轻摇头。

    尝到紧咬的下唇上传来的一丝血腥的味道,卡妙弯下腰,对着安吉拉深深鞠了一躬。

    “惊扰母亲大人和姐姐了,卡妙这就退下。”

    而安吉拉只是摆摆手。

    退出了书房时,夕阳的余辉正从走廊正对着书房的那扇窗户外射进来。橙黄色的光芒,柔软地撒向对面的墙壁,在雪白的墙壁上绘出一片片灰色的班驳。

    原本应该是给人温暖感觉的景色,却让卡妙觉得有些刺眼。

    他抬手想要捂住脸,却在感觉到周围侍卫们那嘲讽似的注视之后,将举到一半的手放了下来。

    不知道怎么,突然之间,卡妙很渴望能看到加隆那似乎可以驱散一切阴翳的开朗笑脸,所以他直接转身向大门口走去。



    警备队军营位于塞汀西门城门口不远处。离位于东南中部的子爵府不算近,但要是从水路坐船过去的话,那大概就半个小时左右。

    所以当警备队军营那此起彼伏的屋顶出现在卡妙视线内的时候,夕阳依旧还在前方的天边处将落未落,而他身后,塞汀的城镇也仅是最东方刚开始变得有些暗淡而已。

    因为伊芙的默许,卡妙平时就偶尔会瞒着安吉拉上这里来找加隆。所以警备队的大部分队员也都认识这个动不动就喜欢从子爵府落跑的勋爵大人。

    虽然卡妙那冷冷的气质,很容易在第一次见面时给人一种不易亲近的印象。但经过长期小心翼翼的相处,队员们便发现,这勋爵其实是个很亲切的人,只不过感情比较内敛,不容易让人感受到而已。但比起那长期只会呆在子爵府中做高高在上状的德维尔子爵夫人和德维尔子爵小姐,他们自然要喜欢卡妙勋爵得多。

    所以,当卡妙来到警备队军营的时候,站岗的哨兵并没有作出任何阻止的举动。不过出于形式上,哨兵还是准备去通报一声,却被卡妙摆手阻止了。

    毕竟今天他只想和加隆谈谈心事,不想太过声张。

    哨兵也只是愣了一下,终究没胆子违抗卡妙的指示,便直接将他放了进去。

    卡妙一路熟识地径直走向位于军营东北角的宿舍上二楼的加隆的寝室。

    本以为在这个时间,大家都应该已经去食堂吃饭了,他应该还要在门口等上一阵子。没想到刚上楼梯,就看见一堆人聚集在加隆寝室门口。

    卡妙起先惊了一下,以为是加隆出了什么事,却看见队员们那热闹程度不下于周日市集的轻松气氛后,立刻了悟到自己所想有误。

    但……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不明白,卡妙走了上去。

    其他人一看勋爵大人竟突然出现在这里,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一时间,走廊上混乱一团,不是你一脚踩在他的脚上,就是他的手肘不小心打中了我的肚子。但即使这样,在四秒之后,所有人还是整齐地站成了一排,按照礼仪对卡妙行了一个礼。如此之高超的本事,让卡妙好生佩服。

    “你们在干什么?”

    问出这句话之后,卡妙不怎么理解地看着大家面面相觑的表情。想了一下,他脸色一沉,急速穿过众人,伸手就想要将加隆寝室的门打开。

    “啊?!请、请、请您等等!”

    急忙拉住卡妙的衣服,然后又象抓住了火烫的碳一样急忙松手,达迪有些不知所措地挠挠头。

    卡妙犀利地看着他。

    “加隆发生了什么事情?!”

    “呃?!啊?不是的……这个……其实……那个……”

    “吞吞吐吐干什么啊?存心吓人吗?”

    不等达迪说完,旁边的史里乌在作出受不了的表情后直接给了他后脑勺一记。

    闪身躲开对方的一记反击,史里乌对卡妙鞠了一躬。

    “回禀卡妙勋爵,事情经过是这样的。今天中午,处分决定正式下达下来的时候,加隆就开始发火,您也知道,以加隆的性格,这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可是,跟他一道回来的那个朋友笑说了一句什么……什么作孽……什么为什么……呃……”

    “什么‘为什么’啊?!那是‘天作孽,由可为;自作孽,就不可活了’!”

    这次轮到达迪对史里乌作出看不下去的表情。

    史里乌将手放在嘴边咳了一声。

    “对对,就是这句!在那之后,加隆就立刻面露凶光,一把扯住那朋友的衣服将他拽了进去,而且在关门前还恶狠狠地警告我们,要命的话就别进去,然后……”

    噼里啪啦乒——乓——!

    “……然后就这样了。”

    史里乌无奈地指了指门背后。

    卡妙像是比较明白了的茫然地点点头,然后开始判断刚才的声音到底是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还是玻璃被砸碎的声音。

    而站在一旁的达迪正焦急地搓着手,看样子,他是在担心自己今天晚上还有没有一张完整的床铺可以休息。

    “不过最让我们介意的是……他那朋友,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了声音……”

    史里乌说完这句话后,脸上浮现出担忧的表情。而其他人也一样。

    “所以我们都在猜……”

    “是不是……”

    “……我想,我还是先到急救处领点救急的药比较好……”

    “不然……谁开门进去确认一下吧?”

    “……你去好了,我突然有些贫血……”

    “不……其实我一直都晕血,只是没给你们说而已……”

    “真爱说笑,你平时追击强匪时就跟放出栅栏的猎犬一样迅猛,一定不会有事情的。”

    “呵呵,我又哪里比得上你那如同脱缰野马一样的英雄气概?”

    看着大家这样“谦虚”地相互推让着,卡妙用一副大地塌陷一般的表情叹口气,然后又伸手就要开门。

    谁知道,刚才还在相互谦虚的众人这次却立刻以一种默契十足的动作堵在卡妙面前。

    “卡妙勋爵!不可以!这是为您的性命着想!”

    “对对!我们绝对绝对没有要为难您的意思!只是加隆他说过不能进去的!”

    “要是不听加隆的警告,就算你是贵族也一样会被他给扁成猪头的!”

    大家刚开始还知道要使用敬语,说到后来便顾不上了。开玩笑!要是卡妙勋爵在这警备队军营里出了什么事,他们还就算有十条命拿来赔也不够啊!

    “我要进去确认一下。”

    不顾众人的劝阻,卡妙摇摇头,又想要拨开面前的人墙。而大家也只敢尽量呆在原地不动。毕竟卡妙的身份不一样,要是他强行要进去,谁又敢真的出手拦他什么吗?

    眼看一出血案极有可能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了,终于有一个队员提出了一个够他骄傲到下辈子去的建议。

    “不然……我们先偷听一下,确定没事之后再开门?”

    大家相互看了一下。

    “这……不大好吧?”

    “是啊……别人隐私问题……”

    “真的不怎么好……”

    卡妙好笑地看着他们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将耳朵贴在门上的动作。想了一下,他咳嗽一声,也凑过去,将耳朵贴了上去。

    “事情变成现在这样!你绝对有一半责任!”

    元气十足的声音。不用说,是加隆没错。

    从队长那里大概知道事情经过的众人微微点头。

    “但那也仅仅是一半而已,毕竟在最后冲动犯错的人可是你自己。”

    陌生却清雅的声音。从其镇静从容判断,离所有人设想中的半死应该还有一段不算远的距离。

    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要不是你挑逗他们,点上这一把火,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众人疑惑地对视一眼。

    “即使如此,你开口要求我养你也太为过了。毕竟这英雄戏码可是你自己自愿上演的。”

    众人继续疑惑中。

    “但我可是为了保护你才这样的!你就不该对我负责吗?!”

    众人开始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然后开始低声讨论今天天气如何如何。

    “……再怎么算,我也只负担一半。”

    “一半就一半,成交!”

    听见门背后的声音越靠越近,众人急忙想要从门上退下来。还没来得及有举动,门便喀嚓一声打开了。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所有人立刻以一个标准的叠罗汉姿势向门内扑倒了进去。

    “卡妙?!还有你们?!你们在玩什么?!”

    “呵呵呵呵……”



    趁着加隆将所有的人拖去操场做五十圈长跑集训的时候,穆低头在地上那堆看上去是由脏衣服、袜子、破被褥等东西所构成的乱七八糟的混合物里东翻西找着。

    在往身后丢出各种各样派不上用场的东西后,穆终于翻出来了一张折凳。然后,他小心地用脚在满地的残籍中腾出一个空位,将折凳打开后放在那位置上。

    “请坐吧。卡妙勋爵。”

    “呃……”

    “不知道怎么坐吗?将身体移动到折凳前方约十厘米的距离,然后将重心向后移动就可以了。”

    精神状况暂时停留在冲击状态的卡妙在穆亲切的指点下走到折凳旁坐了下来。

    穆点头一笑,走到已经折腾成一团糟的床铺旁,俯身从床上丢下三只鞋子跟几双袜子之后,又抱着胳膊想了想,然后直接走到加隆的衣柜旁边,打开柜子,取出一件干净衣服垫在床上,这才放心地在衣服上坐了下来。

    穆对着卡妙的瞠目结舌露出一个笑。

    “抱歉。加隆刚才把唯一的一组茶具给丢出窗外,所以实在没有办法请您用茶了。”

    “不……没有关系……”

    卡妙甩甩脑袋,才觉得自己终于清醒点了,“你……就是加隆的朋友穆吧?之前因为我的事情麻烦了你很多,真的抱歉。”

    对卡妙的谦和有礼,穆微微挑眉,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

    “卡妙勋爵您太过客气了。那些药对德维尔子爵小姐有用吗?”

    “恩,姐姐今天已经觉得头不那么疼了,非常感激你。”

    “您又言重了。这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其实,要是德维尔子爵小姐确实跟传闻中一样,是天生身子骨比较虚弱的话,那比起生病时吃药,平时的调养会重要很多。”

    “我也知道。平时也让大夫开了不少珍贵的药膳,但却都并不见有多大效果。”

    “药膳并不在于材料的贵重稀少与否,主要还是药材与食材搭配的问题。眼下入秋了,天气开始干燥,你可以试着吩咐厨房做百合煎。这道药膳做法简单,原料也很好找。只要百合、麦冬、桑叶、杏仁和蜜炙批杷叶而已。将它们按一定比例混合,加水煮后服用,便能达到养阴解表、润肺止咳的功效。”

    “原来如此啊……”

    “还有很多粥类也不错。比如说沙参粥便很适合秋天食用。做法也简单,就是将沙参煎取药汁,去渣,入粳米煮粥、粥熟时加入冰糖同煮为稀薄粥,也可以用新鲜沙参洗净切片,煎取浓汁同粳米、冰糖煮粥服食。这样,也一样能达到养胃、润肺、法痰、止咳的效果。”

    “明白了。”

    “还有……”

    “恩……”

    “……”

    “……”

    “你们在干什么?”

    刚从门外进来,就感受到寝室中那股和乐融融的教学气氛,加隆有些不解地偏偏头,正准备一屁股坐在床上,却在发现穆坐着自己的衣服后一下弹了起来,作出要扑杀的样子。

    穆很无辜地指了指周围的残骸,加隆愣了愣,然后放弃似的将身子摔回床上。

    “真是的!那些家伙……真是吃饱了没事情干了!要是亚尔迪在他们还会收敛一些!可偏偏他又被召见到子爵府去了!”

    穆有些惊讶。

    “又?”

    “是啊!刚才听大家说的!真是的,不就是和侍卫队斗殴吗?犯得着弄得这么大张旗鼓吗?!”

    听见这个事,卡妙微微愣了愣。穆敏感地发现他态度的微妙变化。

    “卡妙勋爵,您怎么了吗?”

    “不……我……”

    卡妙先是摇摇头,看看加隆,然后又看看穆,神情之间似乎有些犹豫。但他立刻像下定决定一样咬了咬下唇,“我想……他不是因为你的事情去的。”

    “不是?不然是什么?难道……”

    加隆一个翻身坐起来,惊讶地看着卡妙,“那固执的德维尔子爵夫人终于改变主意,不打算用那个愚蠢的警备缩减计划了吗?!”

    “不……”

    卡妙又摇摇头,“是关于我的事情。”

    说到这里,卡妙又顿了顿。

    听出卡妙语气中的为难,加隆跟穆对视了一下。穆指了指自己,加隆则在指了指卡妙后摇了摇手指。又观察了一下卡妙的表情,确定他并没有叫自己离开的意思,穆才止住准备起身的动作,和加隆一同看着卡妙。

    卡妙像决定了似的抬起头,直视两人的眼睛,将刚才接到的命令源源本本地说给房间内的两人听了。

    “搞什么?!这不是摆明了陷阱吗?!”

    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后,加隆的脸顿时变得很难看。

    穆也将手指点在唇边,若有所思地微微授首。

    “本来这次就只能用少量人员来布置警备,现在又要求您出任警备职务……要是能让这次的欢迎仪式出问题,那等于就要您担当上相应的责任……”

    加隆一拳捶在床上!

    “你那推崇至上的姐姐在干什么啊?你总说她是如何如何保护你!如何如何为你费心!难道这就是她费心保护你的结果吗?!”

    “加隆,这是……母亲,她直接下的命令。以姐姐的身份,是没有办法说什么的……”

    “哼!不管好的还是歹的,都是你听她自己在说而已!事情都到这样地步了,你稍微用脑袋想一想好不好?!”

    加隆那样子简直就是想要冲上去扭开卡妙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了!

    但卡妙依旧坚持着摇头。

    “加隆,自我十三岁那年,因父亲病危而第一次被接回子爵府知道自己身份起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在这五年中,要是姐姐有心害我,那实在太简单了。不论是像母亲一样在我食物中投毒,或者制造一场‘意外事故’,她都能轻易作到。因为我一直很亲近她……但她没有。不仅这样,过去好几次都是她在危机关头暗示了我。就凭这点,我相信姐姐是一直为我着想的。至于这次,仅仅是她力所不能及而已。”

    “你这个……”

    “加隆,别太激动了。”

    穆拉住加隆想要冲上去的动作,“卡妙勋爵说得有道理。你也别关心则乱了……顺便说一句,要是你想采取丢床的方式发泄怒火的话,那你今天晚上就只能睡地板。”

    看见加隆开始以怨恨的目光瞪着他身下正坐着的床,穆开口阻止他脑袋中可能会有的想法。

    “……哼!”

    发现自己对睡冰冷的地板没有什么兴趣,加隆只好放弃丢床的欲望,然后赌气似的将自己身子给丢到了床上,发出重重的撞击声。

    穆用担心床铺性命的动作看了看加隆,摇摇头,然后看向卡妙。

    “卡妙勋爵,没记错的话,您说关于这个事,子爵夫人已经以文书形式正式下放了,对吧?”

    “恩。”

    “那就算发火,事情也没有什么挽回的余地了。不如等警备队长回来之后,加隆你再去找找他,请他让你一道参与警备方针的讨论会议。所幸,队长一直很器重你,为人又比较大度,就算这要求不符合正规程序,但在这多一人也好的情况下,他应该是不会拒绝的。”

    说到这里,穆对加隆张大的嘴巴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比起一时的冲动,仔细想想要怎么制定出一个完美的警备方针,才是真能帮助卡妙勋爵的头等大事,不是么?”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在来塞汀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当三人谈完时候,西方的暮色已经完全被夜色所取代了。

    看看挂在墙上那算得上整间屋子中唯一完整物体的挂钟上的时间后,卡妙忙起身告辞。

    客气地道别之后,加隆走到门边,为卡妙打开门。却见这个刚才说着没时间了的男人只是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离开。再看看,他神情间似乎有些踌躇。

    加隆奇怪地看着他。

    “怎么了?”

    卡妙似乎又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终于像下定决心抬头,直接看着加隆的眼睛。

    “虽然……我不大能够理解你们之间的这种关系,但是……穆是个很好的人,希望你们幸福。”

    丢出这句爆炸性语言后,卡妙转身就走了,自然没机会看见室内两人那直接被棍子打中似的精彩表情。

    “……那小子!”

    终于明白过来卡妙误会了什么后,加隆第一个反应就是直接冲出去将那小子给拖回来,至于是要海扁一顿还是其他什么的到时候再说!正要将想法赴诸行动时,加隆却突然感觉到后方传来一阵杀意!

    习武人敏锐的知觉让加隆立刻回过头,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巨大的枕头的特写!乓——!

    “搞什么啊?!”

    一把甩开枕头,加隆正想要发火,却又立刻后悔自己的举动了。

    在他面前,穆脸上正展现出一朵只能用温和来形容的优雅微笑,而在穆手上,则是与其表情完全相反的举着卡妙刚才坐过的那张折凳。

    加隆一下觉得一道凉意直钻背脊。

    “……等等,这好象不关我的事吧?”

    “哦?”

    穆优雅地挑眉一笑,但手上的折凳直接丢向加隆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缓慢!忙低头躲开这险险砸中自己脑袋的攻击,加隆还来不及喘口气,又有一个纸镇向他飞了过来!

    迅速攀上门躲开这致命一击,加隆忙摆动着自己空出来的那只手。

    “等一下!这不是我的责任!是卡妙自己认知上的错误!”

    “可是我总不能对勋爵大人发火啊……何况无风不起浪,不是吗?先灭了你这‘风’才是上策。”

    “不公平!你这是迁怒!”

    “没错啊,我承认自己是在迁怒,同时你也可以理解成泄愤。不过,那又怎么样?”

    “穆!想清楚,杀人的犯法的!要坐牢的!”

    “我的事情又怎么好意思让前途无量的警备队员加隆操心呢?这分量我可担当不起哦。”

    “你是文人!要放下屠刀!”

    “可惜我对成佛没兴趣,真是遗憾啊……”

    在优雅的声音与不优雅的打斗声中,两小时前刚上演过的戏码再次粉墨登场。不过,这次角色对调了一下而已。

    终于从操场上拖着剩下的半口气爬回宿舍的大家在听见加隆房间中的响动之后,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纷纷回到自己寝室,锁上门,缩到床上用被子捂上头。热闹是人人都喜欢看的,但那也要留着条命才行。为国捐躯是一回事,要死得轻如鸿毛可不值得。

    所以对于这场战争的过程到底惨烈到什么程度,没人说得出所以然,只知道那天晚上,加隆是在穆的家里打地铺过的夜。而预感不幸成真的达迪只能孤苦零丁地对着一室狼籍默默流泪。

    小芙 发表于2006-07-15 13:28:17 175 人阅读 9 条评论  浏览全文  我要评论


  • 2006-07-13 浪淘沙 第三节 笑里藏刀


    第三节   笑里藏刀


    即使卡妙昨天婉拒了喝酒的邀请,但依旧没阻止加隆第二天放弹性假的决心。

    凌晨时,东方的天空还只是蒙蒙亮,加隆便收拾妥当,偷偷摸摸地从床上摸了下来。

    虽然他已经非常小心了,但衣服与床铺间所发出的细微摩擦声,还是惊醒了睡在他对面床铺上的警备队员达迪。

    “恩……是谁?!……加隆?”

    看见加隆的一身便服打扮后,还有些迷迷糊糊的达迪彻底清醒过来,“你穿成这样想去哪儿?今天不是轮到你早班么?”

    加隆回头笑了笑。

    “你是想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回床上老老实实睡觉,还是想脑袋上多出一个包后晕倒在床上?”

    看见加隆温柔扬扬拳头的动作,达迪小心翼翼地将身体缩回被窝里,用被子将脑袋捂上。

    “恩……我想,我还是当作没有看见,继续睡觉好了……”

    “继续?”

    “不!我是打从开始就没有醒过!”

    “谢啦!等回来我请你喝酒!”

    加隆满意地笑笑,将手撑在窗沿上,以一个漂亮的姿势从窗户翻了出去。

    原本按计划,他的脚应该在一个后空翻后轻松地落在警备队军营那坚实的地面上,如果不是下面突然冒出来的人的话。

    乒乓——!

    “你搞什么啊?!”

    即使始作俑者现在正趴在自己身下成为了肉垫而没让自己受伤,但加隆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但在看清楚眼前发生的事情后,他却直接将这出事故抛在了脑后。

    “他们在干什么?”

    刚说出这句话,加隆就觉得自己像一个傻瓜。

    干什么?不是一眼就看明白了吗?

    正努力架住努力想要挣脱他们钳制的警备队长的四名警备队员,以及正被四名警备队员架住并正努力挣脱他们钳制的警备队长。

    相当一目了然的情况不是吗?

    但加隆还是不能理解,对那一向很好说话的警备队长亚尔迪那满脸的愤怒表情。

    “放开我!你们这是藐视军纪!是以下犯上!”

    “就算您这么说,不可以的事情还是不可以!队长!您不能就这样冲去子爵府!”

    “我要回去!我叫你们放手听见没有?!这是队长的命令!”

    “要是您不去子爵府的话,我们马上放手!只要您改变心意!”

    “罗嗦!你们给我放开!再不放开,我就以军法处置你们了!”

    “……”

    “……”

    对他们的对话研究了半天也没有结果,加隆搔搔头。

    “搞什么啊?”

    “……这句话好象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听见从身下传来的半死不活的声音,加隆这才终于回想起某人正被他压在下面。

    急忙撑起身,检查了对方的脸色,在确定自己没有犯下谋杀罪后,加隆才注意到这个坐上去很柔软的肉垫原来是和他同一个队的一等警备队员史里乌。

    “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队长的话听上去好象要去子爵府杀人掠货?”

    “还能有什么?”

    终于缓过气来的史里乌瞪了加隆一眼,然后烦躁地挠挠头,“今天队长跟我们为了三天后的欢迎仪式上的警备问题去请示德维尔子爵夫人,谁知道她竟然冒了一句,要我们在那天将警备减到最低!”

    加隆刹得瞪圆眼睛。

    “在这种时候?!想自杀也不用不着这么有创意吧?!”

    “天知道!也许她正是闲得发疯了!”

    史里乌不敬地啐了一口,“她说什么,‘姜戈侯爵要来了,布置太多的警备会让他觉得塞汀在防范他,让他心里不舒服’。我呸!他心里舒不舒服关塞汀什么事?!这根本就是拿塞汀的安全来开玩笑!”

    重复德维尔子爵夫人那几句话的时候,史里乌刻意捏着鼻子模仿女人细声细气的说话方式。那不男不女跟鸭子叫相去不远的声音,听得加隆直想笑,却又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入秋后,塞汀跟其他城镇间的商贸来往频繁起来,本来就是需要加强对强匪戒备的时期。再加上侯爵这一来,难免会牵扯到一些政治上的小手段。在这种非常时期,却要缩减警备,根本就是将塞汀的百姓的生命安危放在一个勉强保持平衡的天平上,只要再往上添加一个砝码,这勉强维持的平衡立刻就会崩塌掉。

    妈的!那德维尔子爵夫人脑袋里面是不是装的豆渣啊?!那卡妙口中精明过人的德维尔子爵小姐又吃什么去了啊?!

    加隆烦躁地拨了拨垂到前面的头发。

    “在接到这个命令之后,亚尔迪就那样了?”

    “才不止!他当场就和德维尔子爵夫人顶撞开了!结果弄得德维尔子爵夫人不耐烦,直接让侍卫将我们给丢了出来。可是就算这样,队长还是一直嚷着要回去理论,于是我们只好在他犯下冲撞罪之前将他一路架了回来。”

    “原来如此……等等!”

    加隆理解地点点头后,立刻用不能理解的目光看着史里乌,“你是说,你们从子爵府到警备队军营这一路上……就这样回来的?”

    说这话时,加隆如秋风中落叶一般的手正指着那厢的一团混乱。

    史里乌无比悲痛地点点头。

    “……没错。”

    “……你们辛苦了……”

    加隆诚恳地拍了拍史里乌的肩头,对方则对他偷笑到颤抖的肩膀投以唾弃的一瞥。

    加隆咳嗽一声,走上前去,以一记快速的擒拿拽住亚尔迪粹防不及的手,而后将他的脖子用胳膊卡住,使之动弹不得。

    刚才四名队员没有作到的事,加隆一个人做起来却是这么轻而易举。所以,大家开始对他投去敬佩的眼神。当然,那眼神中依旧没忘记唾弃的成分,因为这个男人是在足足看了十多分钟的戏后才出手的。

    对周遭投来的视线视而不见,加隆用带笑的声音对亚尔迪说道。

    “干什么火气这么大?我们尊敬的队长大人。”

    “能没火气吗?!这样的决定,跟向强匪大开城门,铺上红地毯欢迎他们有什么区别?!”

    不说还好,亚尔迪越说越气!所以他这句话几乎是完全在加隆耳朵旁吼开了!

    晃晃被震得发晕的脑袋,再对队员们怜悯的目光咬咬牙,加隆忍住想冲过去将他们扁成蟑螂干的欲望,继续说服教育。

    “就算你现在冲回去,那德维尔子爵夫人还不是一样不会接见你?既然当时她会命令侍卫将你直接用丢的丢出来,就表明她非常生气了。对一个生气的妇道人家,你能有什么奢望?要是这个时候你还要越级上诉,那根本就是火上浇油。既达不到你的目的,又会让事情便得更糟糕,何必多此一举呢?”

    跟穆相处久了,这样的话加隆也是越说越顺口了,有时候,他都不禁要感叹人与人之间行为是会相互影响的。看着周围众人皆化为啄米的鸡的模样,他忍住笑,继续用一本正经的声音说道。

    “不如现在先休息一下,给自己和德维尔子爵夫人的情绪一个缓冲的时机。等她气消了,你也平静一点了,再尝试着去求见。否则,以你现在一副想要杀人的样子,换作我是侍卫队的,也不会放你进去的。”

    感觉到亚尔迪肩膀上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了下来,加隆这才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亚尔迪闭上眼睛,深吐了一口气,然后对众人摆摆手。

    “你说的有道理……抱歉,各位,刚才是我太激动了。”

    见刚才那个激动的男人终于变回了平时认真负责的警备队长,队员们全体作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加隆又一扬笑,将手搭上亚尔迪的肩。

    “明白就好。怎么样?今天给自己放半天弹性假,一起去逛逛轻松一下?”

    听见这话后,大家立刻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加隆。好歹是拿人薪金领人俸禄的,就算要翘班,也犯不着这样光明正大地对警备队长说吧?

    但今天,亚尔迪好象并不怎么介意的样子,只是想了想后,他还是摇头。

    “还是算了。我必须要作好最坏的打算。要是真不能说服德维尔子爵夫人,那我就必须好好想想,看怎么用她允许范围内的兵力达到最好的防御效果。”

    要是其他人,在听见这样合情合理的话之后,自然是不会再勉强别人了。但这次提出邀请的并不是其他人,而是加隆。

    所以,当看见他用一个理所当然的动作勾住亚尔迪脖子,反拖着往警备队军营大门口走去的样子,其他队员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惊讶。

    “等一下!加隆!”

    “别叫那么大声了啦!我二十八年以前就知道自己叫这个名字了,不牢烦你现在来提醒。”

    “喂!你这是违抗命令!”

    “得了吧!你刚才还想要作出比我更出格的举动呢!只许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可不是我们正直的队长大人会作的事吧?”

    “你……喂!你们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帮忙?!”

    亚尔迪发现自己反着身子实在使不上劲,只好看着立在一边的队员们。

    队员们相互看了一眼,然后非常有兄弟情谊地一齐对逐渐远去的两人挥挥手。

    “队长,玩得开心点啊——!”

    “记得,回来时候帮我们捎点酒——!”

    “啤酒就好——!知道以您的薪金请不起太昂贵的酒的——!”

    “你们……”

    加隆对着想要晕倒的亚尔迪一笑。

    “说真的,我们警备队上的军纪还真严明,不是吗?”



    其实,加隆觉得男人要散心,就应该要去格里米耶。在奢华的房间中,就着女人胸口上散发出的香水味道以及妈妈桑送上的啤酒,痛痛快快玩上一场。但是考虑到亚尔迪正直的性格,综合自己开始抗议的肚子,他还是很无奈地选择了一家名叫哈比之歌的饭馆。

    当他们走进饭馆时,朝阳的绯红正照射在水面上,无数满载着货物的小舟自河面上荡漾而过,拖出一道道反射着耀眼光芒的水痕。

    这家位于卡洛运河河畔的饭馆采用的是传统的木制风格,简单设计的店面给人感觉很清爽,在那一张张铺着蓝百格子桌布的桌子上,总是摆放着一盆应时的白色小花。从搭建在饭馆后面的一个平台上,可以看见整个卡洛运河的全貌。加上食物味道不错,店虽嫌小了点,但风评倒颇不错。

    这家店是穆推荐给加隆的。所以当进店后,看见坐在窗户位置的穆,加隆觉得惊讶好象并不应该,但他确实很惊讶。

    “穆?!”

    听见这熟悉的大呼小叫声,穆差点被正喝着的粥给噎住喉咙。险险断掉的一口气提回来后,他用一种既恶狠狠又优雅的表情瞪了加隆一眼。

    “……真巧。”

    真心叹服着这个男人竟能将这样两个极端的动作融合得这般和谐,加隆直接拖着亚尔迪走了过去,拖开椅子坐了下来。

    跟老板娘点了两碗荷叶粥跟两笼小笼包后,加隆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怎么会在这里?”

    “要是没记错的话,这里是公共场所,任何人都可以出入。而且你从一年以前就应该知道我天天在这里吃早餐的事实了。”

    说出着半带讽刺的话时,穆脸上已恢复了平时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加隆觉得脖子有些发冷。笑面虎的工夫竟磨练到这样的地步,有时候他真的是不得不敬佩穆。

    “……别用那种怀疑我智商的眼神看着我,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说昨天要熬夜么?”

    “那事么?我通宵把稿子赶出来了,现在正准备去编辑那里。”

    穆边说边扬了扬桌子上的一个牛皮纸袋子。啪啦啪啦的声响,表明里面的内容委实不少。

    “……真有本事。”

    加隆感叹地看着穆的一身清爽。

    穆客气地拱拱手。

    “哪里。比起某人头天大醉在街道上让人给抬回去,第二天还能活蹦乱跳地上格里米耶玩乐,我还差远了。”

    “……呵……呵呵呵……”

    看着加隆按照往例开始以六十度视角探究着窗外的蓝天白云,穆又是轻轻一笑。

    “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公共场所,而且你在一年之前认识的时候,就将这家店介绍给我了……”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究竟是我调教地太成功,还是你本来就有这样的潜质?”

    穆浅笑着摇摇头,“算了,也猜地到你又是‘弹性假’。对了,这位是?你都不介绍一下吗?”

    “也是。”

    加隆受教地点点头,对着站在一旁的亚尔迪摊摊手,“这是我们警备队长,亚尔迪。”

    随后,他又用一种吊儿郎当的姿势指了指穆,“队长,这是我朋友穆。”

    “请多指教。”

    “彼此彼此。”

    看着两人客气地握手之后,加隆又记恨似的加上一句。

    “这家伙是写小说的,说话会有些文绉绉,动不动就喜欢学文人雅士的附庸风雅那套,你别理会就好。”

    面对这两个损友的相处方式,亚尔迪直接采用了最适合的应对方式。

    “……呵呵呵呵……”

    穆轻轻笑了一下。

    “一直听说警备队长是一个很不错的人,您带领着警备队年年击退强匪,为塞汀百姓的安全默默付出着。我原以为您应该是一个不拘小节的豪爽之人,没想到现在看来,您还相当懂得礼节,和某人不一样,而且,胸襟也非常宽广。”

    “这……你过奖了。”

    亚尔迪觉得自己的腰快被穆手上拎的一大叠高帽子给压垮了,他急忙摆摆手,因长期在户外训练而显得黝黑的脸上此刻泛着红晕,“那些都是大家的功劳。而且胸襟宽广什么的,我可担当不起。”

    “呵呵,不用谦虚了。”

    穆笑着用汤勺舀了舀碗中的荷叶粥,让热气尽快散开来,“基本上,能容忍下加隆这样的队员,就表示您有着非比常人的包容心。”

    “……穆!”

    看加隆伸手作扑杀状,亚尔迪忙扯住他,生怕一不小心,眼前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男子会被加隆不识力道的动作给杀掉。他可不希望塞汀又增加一出冤案。

    所以亚尔迪急忙转移话题。

    “对了,刚才说穆你是小说家吧?你写什么小说……怎么了?”

    亚尔迪不怎么理解地看着加隆突然失足,随后五体壮烈投地的动作。

    “没、没事!”

    加隆火速从地上弹起来——亚尔迪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加隆确实是用弹簧一样的动作从地上弹起来的——然后说道,“我去厨房看看怎么点的东西还没有来!你们慢慢聊!我走人了!”

    说话间,加隆已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下化为一道旋风直接向厨房刮去!而穆发誓,当这旋风从自己身旁刮过的时候,他有看见这个男人嘴里嚼着的狂笑!

    不明其理的亚尔迪抱着胳臂在脑中反复推想了刚才的对话,最后只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穆。

    “……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什么,我想他是饿得太厉害了。”

    在心中亲切地背诵着加隆祖谱,穆浅笑着摇摇头,又喝了一口粥,他才继续说道,“我写的,大都是些专司风花雪月,骗贵妇小姐钱袋的东西,不登大雅之堂的。”

    “是吗?可是,我觉得能写出来就很不错了啊。”

    看着亚尔迪眼中毫无掩饰的真诚,穆一方面为这个军人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如此卸下防备而感到惊讶,一方面又了悟地点点头。

    “我能明白加隆为什么会为您费心了。”

    “啊?”

    看着亚尔迪露出一副被棒子打中脑袋的表情,穆忍住笑。

    “那家伙一向随性惯了,什么事情都不太在乎,所以对那些不是这样生活的人就会特别珍惜。”

    亚尔迪又愣了愣,而后转头望着厨房的方向,叹了口气。

    “会让自己的队员这么操心,我这队长也当得太失败了……”

    “是吗?我倒觉得,这正证明您这队长当得深得人心。”

    穆轻轻一笑,并没有贸然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当看见这两人一齐出现时,他就知道一定是警备队上出了事,否则,当然加隆就不提了,没道理连警备队队长都一起翘班吧?

    不过,那涉及到别人公事上的问题,穆自然是不会去打探什么的。对加隆,他也一向如此。

    亚尔迪明显也无心多谈这个事情,只是不好意思地对穆点点头。

    “加隆这个人,虽然性子是急了点,又不服管教,不过人确实不错。所以才会带我出来散心,虽然方式有点……对了,我们这样没有打搅到你吧?你不是还要去编辑那里吗?”

    “没关系,我只要上午将稿子交过去就可以了。何况我也要先吃早餐,你们并没有打搅到我。”

    “那就好……不过真没有想到,你这样的人居然会是加隆的朋友……”

    亚尔迪自言自语似的说完后,才突然觉得自己的话有点不对劲,急忙补充道,“啊,我并不是说你有什么不对!这个……我的意思是,加隆感觉上不像是会和你这样的人来往……啊……也不对……我的意思是……”

    听着亚尔迪越描越黑的话,穆再一次为其天真感叹的同时,正打算好心地开口将他解救出困境,却被身后传来的一个声音给打断了话头。

    “哎呀!这不是我们那刚刚被丢出子爵府的警备队长吗?”

    “怎么?刚刚遭遇了那样的事情,要是我们的话,早回家躲上几天不见人了。而你竟然已经有心思在这里追女人了?”

    “嘿嘿,果然杂草才经得起践踏啊!”

    ……女……人?

    亚尔迪脑中暂时出现两秒空白。当看到正走过来的侍卫队员薛布和亚哥拉正用调侃的目光看着穆的背影后,他才终于明白他们在说谁了。

    警备队和侍卫队有不合,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自持甚至高的侍卫队对天天在外晒风淋雨的警备队十分轻视,认为他们低自己一阶,是群“傻呼呼的黑碳头”;而警备队自然不会是那种被你打一巴掌还要将另一边脸凑给你打的圣人,所以他们也直接叫天天窝在那深不见光的子爵府中的家伙们为“奶油做的小白脸”。

    私下已经这样了,那明里自然也是彼此寸步不让。

    所以眼下,亚尔迪对这两个人采取的明显敌意也没什么意外,只是将目光投向穆。看着这个雍雅男子突然握紧汤勺的动作,他暂时不能确定应该顺应自己心意笑出来,还是应该冒着憋成内伤的危险为这个新结交的朋友出头。

    思考了一秒后,亚尔迪性格中的正直占了上风。

    “请放尊重点,这位朋友和你们一样是男性!”

    话刚说出口,亚尔迪就知道糟糕了。

    因为那两个家伙在片刻惊讶之后,立刻用一种取笑的眼神看着穆。

    “看看,亚哥拉,原来不是女人啊?”

    “原来警备队长有这样的嗜好啊……不过,看这长相,这身材,就算在格里米耶也难找啊!”

    薛布边说着,甚至还轻薄地撩起了穆紫色的长发,摆明了是想叫亚尔迪的朋友难堪。

    对他们的侮辱,亚尔迪正怒气冲冲地想要拍桌而起,却在看见穆脸上泛起的浅浅笑意后突然没了火气。他下意识摸摸胳膊。怎么这房间里的气温好象突然下降了很多?

    穆回过头,对着薛布和亚哥拉轻轻授首一笑。

    “请问两位真的是这样认为么?”

    清雅悠然的一笑,在穆脸上,竟显现出一种说不出的雍容美丽。别说是女人,就算同样是男人,也会免不了被这笑给迷去了魂。

    眼下两人就是呈现这样的状态。

    忙拉回脑中的失神,薛布故作轻松地干笑一声。

    “还用说吗?要不要我介绍你去熟悉的店,包准日进斗金。”

    说这话的时,他竟又刻意作出调戏的样子,伸手想要点穆的下巴。

    “那何必麻烦各位呢?实际上我自己就有熟识的店,不如我介绍你们去好,好么?”

    不动声色地避开对方伸过来的手,穆浅笑着拨了拨额头的发。看上去似乎仅是随意的一个动作,亚尔迪却注意到这个男人是为了掩住那祖母绿的眼底一闪而过的凌厉。

    两人当然不知道他们已经惹恼了什么样的人,依旧自顾自地说得开心。

    “哦?你原来也是同道中人啊?”

    “熟悉的店?有折扣吗?有我们看得上的美人吗?”

    “自然再适合你们不过了。”

    穆笑得越发温柔。在一旁看得清楚的亚尔迪开始后悔出门时没来得及多加一件衣服。

    “是什么店?”

    “‘美好天堂’。”

    听见穆的回答,两人异口同声叫了出来。

    “别开玩笑了!那家店不是出名的糟糕吗?!”

    “那里唯一看得过去点的女人还是一个瞎子!”

    “正因为如此才最适合你们啊。”

    穆终于绽出一朵温柔至极的笑,“瞎了眼的人不正应该聚在一堆吗?”

    “……你!”

    终于明白自己被眼前这个看上去文弱的男人耍了一通,两人一把捞起穆的衣领,想要好好教训这个男人一顿!

    拳头还没来得及落在穆身上,突然,两笼热腾腾的包子从天而降,扣在他们头顶上!然后,两人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直接沦为了沙包的命运。

    看着以加隆为演员上演的全武行,刚才正准备出手的亚尔迪愣愣地呆了三秒,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干什么。

    “呃……必须马上阻止他们……不然私斗的事要是传到子爵府……”

    “有用么?现在的加隆是不会听你的话的。”

    穆心情很好地压住亚尔迪的肩,不让他从位置上站起来,然后又以一个完美的袖手动作作壁上观状,点评着那厢将正作着近身肉搏战练习的加隆的身手。

    后世研究历史的人在提到穆这个人时,往往会将他定位在时务型政治家上。因为这个男人懂得权衡得失、隐忍果决,重视实力与谋划,是那种把目的的实现看得高于一切的政治家。但同时,又会不无遗憾地提到,人无完人果然不是假话,这样的穆也有丧失理智的时候。一旦别人将他当作女孩子,他就会一改平时的忍让,为了一时的报复而不顾后果。所幸,以其出众的才智,往往会有办法在事后力挽狂澜。

    不过,那也是百年之后,属于历史学家们点评范围的事了。

    现在的穆,还只是一介桃色小说家。所以他自然是没有办法阻止晌午时分,一张停职处分书直接砸在加隆脑袋上的命运了。

    小芙 发表于2006-07-13 15:50:43 173 人阅读 4 条评论  浏览全文  我要评论


  • 2006-07-11 浪淘沙 第二节 紫壶冰心


    第二节  紫壶冰心


    小心翼翼地捧着熬好的汤药,卡妙正要打开通往姐姐寝室的走廊的那扇红木镂空大门,却差点跟从里面开门出来的人撞个满怀。

    “……卡妙勋爵?”

    听见这个声音,卡妙稳住碗的动作愣了愣。一点滚烫的汤药从碗里撒了出来,溅到他手上。

    皱了皱眉,他没有呼疼,而是直接对上对方的眼睛。

    那是一张美丽的脸。

    要是说加隆的出色是在于那深海般深邃的眼以及狂傲不羁的气质上,那眼前这个人就是真正分不出性别的美人。

    淡黄色卷发在纤细的肩头如波涛般蜷曲着,柔顺地披撒到腰际,给人一种柔媚的感觉。矢车菊蓝的眼底,清亮,却又有着几丝摸不清的娇艳。

    而眼下,就是这样一张脸,正对着卡妙作出挑眉的动作。

    “不知道,卡妙勋爵半夜上这里来有何贵干呢?”

    略带中性的声音中没有丝毫敬重,连带使他口中的那个尊称显得讽刺无比。

    卡妙不能确定这个男人是不是在轻视自己。但以他的身份,却是绝不能轻易示弱的。所以,他让自己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美斯狄。你半夜上姐姐寝室来有什么事?”

    “我?”

    似乎觉得卡妙说了好笑的话一样,美斯狄那矢车菊蓝的眼中出现轻轻的戏谑,“当然是子爵小姐半夜召见我,我敢才来的啊!否则以我区区一介侍从的身份,又怎敢随意进出子爵小姐的闺房呢?”

    “别用这样的说法。”

    卡妙眼神一下沉了下来。但对方却并没有因此有所收敛。

    “呵呵,好啊,既然是未来的德维尔子爵大人的命令,那我又怎么敢不恭敬地从命了呢?”

    眼睛扫过卡妙手上的汤药,美斯狄又轻笑一声,“原来是给子爵小姐送药啊……真是叫人感动的亲情呢……”

    “……我要过去了,让开。”

    “谨遵卡妙勋爵的命令。”

    美斯狄移开挡在门前的身子,然后对卡妙深深鞠了一躬。极尽夸张的动作,仿佛眼下正上演着一出戏剧,而他就是舞台上最出色的演员。

    讽刺依旧。

    卡妙的脚步顿了顿,最后,头也不回地从美斯狄身边走了过去。



    “美斯狄?还有什么事么?”

    正借着旁边座灯上罩着的幽绿色绢纱所透的淡淡的光伏案批阅公文的身影连头都没有回地直接说道。琢磨不定的光,柔柔地飘散向房间的各个角落,将桌案前的那抹纤细的身影衬托得更加柔弱,让人心疼。

    卡妙皱皱眉。

    “姐,是我。”

    “卡妙?”

    一直专心批阅公文的女子回过头来。碎金般的长发,随着她这个动作,在脸颊两边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服帖下来,顺着纤细的肩膀一直滑至胸前。美丽却略显得苍白的脸,在这瞬间显现出一种异样的美感。

    华贵,却又脆弱。

    卡妙有了一瞬间的失神。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房睡觉?”

    看见弟弟,再看看他手上小心翼翼端着的碗,伊芙·德维尔子爵小姐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抬手撩了撩耳畔垂下的发后,她合上手上的公文放在一边,然后对伺候一旁的贴身侍女点点头。

    从九岁入府服侍子爵小姐至今已十三年的贴身侍女菲伊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将手上托着的那个盛着茶点的托盘放在茶几上后,她取过一个靠垫,放在茶几前那张雪纺椅套装饰的红木椅上,然后走到主子身边,将她搀起,一直扶到红木椅上坐下。

    待卡妙在伊芙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菲伊又从托盘中取过一只茶杯,放在卡妙面前,为他斟上茶。

    完成以上一系列举动后,菲伊微微提起裙角,对两个主子分别行了个屈膝礼,而后退了出去,自然没有忘记将门带上。

    在门关上的瞬间,卡妙下意识地作出一个放松肩膀的动作。

    “都已经快五年了,你还是不能适应么?”

    伊芙伸手取过盘中的一块山查饼放入口中,湛蓝的眼底带起一个调侃似的笑意。对此,卡妙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将头低垂下来,放在膝盖上的手不断一张一合着。一张白皙的脸带上微微的红晕。

    “对不起……”

    听见弟弟细若蚊吟的声音,伊芙微微皱了皱好看的眉。

    “你并没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

    “知道了,对不,啊……”

    话习惯性出口却又急忙吞了回去,卡妙就好象认错一样将头埋得更低了。一双本显得冷漠的冰绿色眼,此刻却像小孩子似的从眼角处偷偷观察姐姐的反应。

    “怎么?今天专程来找我,就是来认错的么?”

    即使话语间再怎么揶揄,伊芙脸上那的柔柔笑意也依旧没任何改变。这让卡妙微微安心下来。

    不过说真的,在卡妙记忆中,他还真找不出这个姐姐失去镇静从容的时候。


    “不,我是来送这个的。”

    卡妙抬起头,将手上的碗递到伊芙面前。

    碗中,还有些烫的汤药蒸腾出袅袅雾气,在冰绿色的眼与湛蓝色的眸之间氤氲上一道朦胧的隔阂。

    虽然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但嗅到那股浓浓的药味后,伊芙还是习惯性地皱了皱眉。

    “这是?”

    “姐,你最近不是一直头疼么?我朋友认识一个精通药理的人,我拜托他帮了这个忙。你试试看吧。”

    “……是么?”

    伊芙眼中的颜色稍微沉了沉,因此而没有立刻接过碗。

    误会这停顿的意思,卡妙忍住心中一闪而过的难受,默默端起碗往自己嘴边送去……

    啪——!

    “嘿,干什么啊?”

    拍了下卡妙端着碗的那只手,伊芙责怪似的轻笑道,“你不是说这是专程找给我的么?”

    “但是,姐……”

    “傻瓜,在胡乱想些什么呐?”

    笑着从卡妙手上取过汤药,喝了一口,伊芙又一皱眉。

    深知姐姐怕苦的性子,卡妙忙将早以准备好的冰糖递到她唇边。这次没有任何迟疑,伊芙直接用嘴从卡妙手上接过冰糖,衔在口中,慢慢咀嚼着。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本来就是应当属于亲人之间的亲昵,却让卡妙产生了一种得到救赎的轻松感。

    明白这种感情是从何而来,所以卡妙没有阻止,只是任它在胸口散开来。

    “会很苦么?”

    看见继续喝药的姐姐又作出一个皱眉的动作,卡妙忍不住问了一句。

    “……还好吧……”

    “……是么?”

    对姐姐没有丝毫说服力的表情皱眉,卡妙从她手上接过碗,试着尝了一点,然后摇摇头,“你骗人。”

    “……噗嗤!”

    “……怎么了?”

    看着姐姐突然露出的一个笑,卡妙投去不解的眼神。

    伊芙摇摇头,然后又忍不住轻笑起来。再看看弟弟正用用怀疑自己精神状况的眼神看着自己,她才急忙忍住笑,意思意思地抬手在心口上划了个十字架。

    “以守护奥林匹斯国的战争女神卡普莱恩的荣耀起誓,我没有骗你。比起过去大夫开给我的那些药方子,你拿来的这药真的已经很清淡了。”

    “……我不信。”

    “那是因为你很少吃药,没有比较对象的关系。”

    开玩笑似的说了这句后,伊芙又低头,开始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碗里剩下的汤药。当然,皱眉跟拿冰糖的动作依旧没有间断。

    卡妙也不再开口,只是默默看着姐姐喝药的动作。

    整个房间中的空气就这样缓慢了下来。

    面前的茶几上,长颈白瓷花瓶中正插着一枝半阂的山茶花。

    在强健的墨绿色枝干顶端,一朵雪白的花朵悄悄绽放着,微弯的腰身,姿态既羞涩,又优雅得恰倒好处。这样一朵花,跟在它旁边那张红木椅上静静坐着的女子竟有说不出的相似。

    忽然刮起一阵晚风,自两扇没拉紧的窗户的缝隙间吹了进来,掀起浅绿色的薄纱窗帘,将雪白的山茶花轻轻摇曳,很简单地,便撒落了一室静谧。

    卡妙微微皱眉,起身走上前去,探手将窗户拉上。

    “姐,你昨晚又过了凌晨才睡的吧?”

    看着伊芙突然扬眉的表情,卡妙指了指窗户对面,“昨晚半夜从梦里惊醒时,我看见了你房间的烛光。”

    窗户不远处正对着的那间目前看不见任何烛火的房间,便是卡妙的寝室了。

    了然地点点头后,伊芙咽下一口汤药,然后取过一块冰糖衔在口中。

    “没办法,入秋后便临近了银星砂贸易高峰期,再加上皇都那边突然有贵客造访,一下多出了很多事。虽然基本上都是些杂务,但总得加在一起,数量还是很可观的。”

    “……姐,你没必要一个人全部做的,可以叫我帮忙。”

    “呵呵,你真的这样认为?”

    对伊芙的反问,卡妙不接口了。

    想到那个自己必须称之为“母亲”的安吉拉·德维尔子爵夫人平时对自己的打压,卡妙心中也明白,自己的提议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实施的可能。所以,他只能选择无奈地看着姐姐因连日处理公文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

    待伊芙将汤药喝完,卡妙默默将碗从她手中接了过来,放回茶几上,然后走到桌案旁。

    那上面摆放着几摞厚厚的公文。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卡妙注意到这份公文的批阅期限是今日,再翻翻,其他的也是。

    咬咬下唇,卡妙取过放在最右边的那摞公文最上面的那份,将它打开。

    原来这摞是已批阅完了的公文。铅字之间那娟秀的字迹,准确地标示出了需要注意的事宜,或者修改意见。而批阅人签名处上写着的,却并不是姐姐的名字,而是属于他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的名字:安吉拉·德维尔子爵夫人。

    卡妙知道,这份公文将会在明天早上经过安吉拉·德维尔子爵夫人检阅之后,以她的名义发放下去。这样的情况,从四年以前开始持续至今,从未间断过。

    卡妙随口将公文题目读了出来。

    “《关于迎接从皇都到来的姜戈侯爵的欢迎仪式以及事后陪同参观的相关事宜》?姐,这种琐事不是交给礼典部去策划就好了么?”

    “没法子,这次比较特别。所以我必须要对整个迎接仪式以及后来的陪同参观事宜非常熟悉才可以。”

    “为什么独独要你……”

    自言自语的话说到一半,卡妙一下明了过来。他急忙转过头,一向冷静的冰绿色眼中此刻却爆发出火焰,“姐!”

    “不得不说,你的领悟能力越来越强了。”

    相对卡妙的激动,伊芙只是又取过一块山查饼放在口中,以压制满口的苦味。

    无法像伊芙那样采取事不关己般的态度,卡妙一改往日的安静,几乎是对她低吼出声。

    “姐!你不可以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

    伊芙的语气平静得好象仅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如何一样,“女择良木而栖。将家族的权与利当作衡量一切的标准,这是贵族的游戏法则。我区区一介子爵小姐,又怎么好意思独独置身事外呢?”

    “但那姜戈侯爵根本算不上良木!他已经四十有余了,可以当你的父亲了!而且忽略这点不提,那个男人的花心跟滥情在皇都的社交圈中也是很出名的!他凭借着自身的权利,玩弄过的女子不计其数!姐,我不认为这样一个男人能称得上好归宿!更何况,我不能同意你就这样满足于政治婚姻!更不能同意你这样轻易地用自己的幸福来作为追权逐利的筹码!”

    “你的理由就仅仅是这样?”

    伊芙又轻轻一笑,“那么,我来试着反驳好了。”

    她将身体往后微微仰了点,将身子整个陷入靠垫的柔软中,才缓缓开口道,“年纪大,表示他历练丰富,加上他这些年来能一直处在皇都的派系权力之争的中心却依旧是游走有余来看,他确实是有真本事的人。只要归顺于他,也就不用担心会一不小心就在这随时变换的政权争夺中颠覆。至于花心……”

    玩了一下肩上披散下来的发,伊芙笑得简单,“那不是男人的通病么?在大家都认为这是男人有魅力的象征的情况下,我又何必去出这个众?更况且,一个男人花心到他这年纪,也差不多是该腻味的时候了。就像我们父亲那样,会想要安顿下来。趁着这个时期,使用一下女人的手腕,一出完美的政权结合的婚姻不是就可以方便达成了么?”

    说完之后,伊芙像在等待什么似的看向卡妙。

    渐渐明白了姐姐的用意,卡妙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并让自己的声音尽量镇静下来。

    “但是,姜戈是属于亚力士那派的人。即使他的势力再怎么强大,政治手腕再怎么高,也跟我们所处的中立立场不同。道不同,不能相为谋,这是联合势力时的基本。德维尔家族自父亲那时起就一直保持着的中立立场,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在这皇都那边派系争斗不断,边疆征战连连的乱世局面下生存,并渐渐繁荣起来。”

    卡妙像是要组织语言一样地顿了顿,而后又说道,“就像姐你以前教导我的,德维尔家族之所以能在日益严重的派系斗争中保持这样超然的地位,一来,主要是因为塞汀拥有奥林匹斯国难得一见的银星砂矿脉。这种金属是能冶炼出出色利器的材料,在这乱世中尤为珍贵,也是奥林匹斯军能够这么多年来在沙场驰骋无敌的原因之一。要是德维尔家族被卷入政治斗争而让银星砂的正常出产出了差错,那经济上的打击不说,正在边疆上作战的奥林匹斯军的军力一定会受到影响。基于这个理由,两派才不敢妄做杀鸡取蛋的事。”

    说到这里,卡妙看了看姐姐,在看见她轻轻点头的动作后,他又加重了语气。

    “其二,也是因为我们本身也没有要偏向于哪派的意思,这让两边都放心,因为即使我们不为他们所用,至少也不会成为另一方的力量。也正因为上面两点,德维尔家族才能在两派斗争的夹缝中生存下来。但是,如果跟姜戈侯爵缔结了婚姻关系,实际上,也就是正式宣告德维尔家族已经隶属于亚力士派。这不仅让德维尔家族一直以来坚持的立场变得毫无意义,最怕的,还是会牵扯进童虎派的报复行动中。这样一来,不仅是德维尔家族会遭殃,连带着也会影响塞汀居民正常的生产和生活。所以,我坚决反对这出婚事。”

    一口气将心中所想说完之后,卡妙沉默下来,等待姐姐给自己分数。

    将手指在发间绕了个圈,伊芙轻轻笑了一下。

    “不错,看得很透彻。我教你的东西你确实都有记住。比起前两年只会凭借感情判断时已经是进步了不少了。”

    卡妙重重地吁了一口气,眉宇之间有些不满。

    “姐,拜托你用别的事情来考我好不好?”

    “呵呵,真的抱歉了。”

    伊芙没什么诚意地点点头,“不过你确实学习得很快。在进这子爵府后的五年中,你基本上已经将德维尔家族立场以及塞汀的经济状况拿捏得很准确了,而且听教你的老师们说,你在剑术和肉搏上的能力也可以独当一面了。只要你再好好学习一下政治手腕的运用,那将来正式继承德维尔子爵的称号时应该也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了……卡妙,别再说什么不想继承的话了。”

    看卡妙想要开口的样子,伊芙摇摇头,制止他未出口的话,“即使仅是侍女所出,但你依旧是父亲临终前亲自选定的唯一继承人选。今后,你注定会坐上德维尔子爵这个位置,领导塞汀前进的方向。而我,最多只能尽自己所能辅佐你而已。我知道,你在这子爵府中受到了很多委屈,也因此对贵族之间趋炎附势的行为有诸多不满。但事实就是事实。那并不是你闭上眼睛不去看,捣住耳朵不去听就可以避免得了的。明白么?”

    “……”

    卡妙低着头,没有开口反驳,但微微僵硬的背却泄露了他的心思。

    看他倔强的样子,伊芙能作也只能叹出一口气。但紧接着,她又用相当轻松的语气将话题带到一件不相干的事上。

    “对了,你说帮忙的那个朋友,应该就是加隆吧?”

    “……恩。”

    卡妙点点头,心中并不奇怪姐姐怎么会知道这个事。

    毕竟他跟加隆的交情并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会轻易得到风声。也正因为知道事情是这样,卡妙才非常感激伊芙并没有因身份差距为由阻止他们之间的来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对女孩子无条件欣赏的加隆却独独不喜欢伊芙。而让人费解的是,一向善于拉拢贤能之士的伊芙竟也随加隆这样有能力的人讨厌自己而没有采取任何作为。

    这点让卡妙一直想不明白。

    但眼下,他比较在意的,是姐姐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事情。难道仅仅是单纯的转移话题么?

    “警备队二等警备队员加隆,这个男人在私生活作风上评价相当糟。不过确实很有能力。不管是一年前初到塞汀时,以一介雇佣兵身份参加的那场跟南侵的强匪对峙的保卫战中的出色的作战表现,还是后来正式加入警备队后,在战役中代替受伤的警备队长越权下达的准确指令,这些都无一不显示出其杰出的军事才能。”

    伊芙边说着边伸出手,想要取过茶几上那杯草药茶,却发现离得有些远了。她正欲起身,卡妙已经将那只紫砂茶杯递了过来。

    碧绿色液体,装盛在幽幽淡紫的杯中,紫玉瓯圆,连带出一室古朴恬怡。

    这草药茶,也是卡妙过去为伊芙买来的。因为商人介绍说这这茶性暖,对体虚的人尤其有好处。

    原本卡妙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买回来的,因为他知道伊芙一向怕苦。让他没想到的是,伊芙竟立刻衷情上了这种微甘的苦香味。而自那以后,这房间中静静萦绕的草药香味便没有断过。

    让手指轻轻划过紫砂杯的边缘,像是享受那种微带润泽的触感,伊芙微微半阂上眼。

    “对这样一个人才,虽然我一直有意想要提拔他,而且警备队长亚尔迪也一直有这个意思。只是无奈这个男人实在太过随性,就像一阵风一样不好把握。再加上不喜权贵,厌恶束缚……呵呵,要是不出点奇招,或者抓住他什么弱点,想要拉拢他还真不容易。不是么?”

    “姐……我不想勉强朋友做他不想作的事情。”

    听出姐姐的意有所指,卡妙有些不安地垂下头,放在膝头上的手紧张地一张一合着。他确实是不想,但,要是姐姐真的提出要求,他又拒绝得了吗?

    还好,伊芙最后只是轻轻吐出一个笑。

    “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吧,不论那人是怎样的出色,我也不会去勉强他。当然,更不会让你出面去说服他什么的来为难你。”

    “……那?”

    “我只是想说,我能保证不违背他的意愿,但关于其他部分,希望到时候你不要阻止。”

    说完之后,伊芙试探似的看着卡妙。

    听明白姐姐这句话之下隐藏的意思,又想到加隆那性格,卡妙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要是将来你能说服加隆改变意愿,那便是他自己的意思了,我自然会随他。”

    “呵呵,那说好了哦?”

    伊芙完成任务似的轻笑一下,然后用一个优雅的动作将草药茶送到唇边。

    回想到最初的那番对话,卡妙心中还有些担心,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姐,你真的不会嫁给姜戈侯爵吧?”

    “嫁?呵呵,那也要对方先求婚吧?这样跳步骤的事情我可作不出来。”

    “……姐!”

    “好好,不玩笑了。放心好了,我不会的。”

    “……真的?”

    “真伤心啊……原来我这个姐姐在你心中的信用竟已经破产到这个地步了么?”

    “……我相信你。”

    “呵呵,那我就安心了。”

    伊芙又拈起一块山查饼,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加了一句,“不过,我不保证以后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要是我真的作出了决定,你就必须明白,那必定是和德维尔家族、和塞汀的利益相吻合的。届时,我希望你不要作出不适宜的举动。”

    对姐姐这句话,卡妙依旧保持了沉默的权力。因为他根本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能答应下来。

    加隆说自己是姐姐至上吗?

    或许,他真的没有说错。

    比起整个德维尔家族的利益跟存亡,他更看重的,仅仅是姐姐的幸福而已。

    小芙 发表于2006-07-11 16:03:51 156 人阅读 7 条评论  浏览全文  我要评论


  • 2006-07-10 浪淘沙 第一节 市侩君子


    第一节  市侩君子


    “怎么这么慢……”

    不耐烦地将手插进那大海般深蓝的长发中拢了拢,然后把它们甩到背后,随意披散开来。

    他昂首将一口啤酒灌进口中,在酒店老板担心的目光下,发泄似的,用丢的动作将酒杯丢回桌面上。酒杯在桌面上激烈地转了几个圈后,终于停了下来,而杯中那金黄色的泡沫液体却奇迹似的没有溅一滴出来。

    整串动作,既率性,又娴熟,立刻引来店中其他正在喝酒休憩的人们的热烈注目。不,应该说,自他刚进入这家酒店起,那出众的外貌和耀眼不羁的气质,便像磁石般霸占了周围人的全部注意。若非打从开始,他就摆明了一副等人的姿态,只怕早有人走上前来搭讪了。但即使如此,也阻止不了旁边桌上那几个女子不断对他投去的热切视线。娇笑微嗔的姿态间,欢迎之意,一览无遗。

    对这些注视,他仅是瞥过一眼,便又兴趣缺缺地回过头来。

    要是在平时,他并不介意玩上一场猎艳游戏。但今天,他却完全没了这个兴致。

    “……那家伙在搞什么啊?”

    五根手指无聊地在桌面上磕得啪嗒作响,他又憎恨似的地瞪了一眼挂在酒店东面墙壁上的那口老挂钟。

    挂钟的金属时针现在正走在二点的位置上,而分针则直直地指着一点。时间比上次看时已经又过了两分钟。而跟约定的时间相比,则刚好多出了五分钟。

    海般深邃的湛蓝眼底闪过一阵烦躁,却在发作前一刻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食指快速在桌面上敲击出几个不成调的单音,他又抬眼看向酒店门口那川流不息的人群,却依旧没能从中发现自己等待的那个身影。百无聊赖下,他干脆将视线向上移了十度,开始研究起这家酒店的招牌——“舞蹈沼泽地”。

    “怎么看都勾不起人食欲的名字啊……”

    虽说在这地处奥林匹斯国南部平原上的经济重城塞汀中,因全国由南至北的河流半数都会经过此处而拥有着“被水、高洁与生育之神沃加华所庇护的蓝色都市”的美喻。因此在这座城市中,不管是旅馆、酒店、又或饭馆什么的,命名上都倾向于选择跟水有关联的词汇。像“湛蓝水花”,“煎锅子中的鱼”,还有什么“醉酒美人鱼”……之类的,可以说是千奇百怪,应有尽有。真要算到底哪几家没按这规律来的话,他反倒说不上来了。

    只不过……臭烘烘、粘答答的沼泽地?

    太创意了吧?难道都不会觉得太恶心了一点吗?

    记忆中似乎曾跟那家伙讨论过这个话题。当时对方只说了一句:“在众多用华丽辞藻修饰的名称中,这样一个名字不是反而更容易叫人印象深刻么?”

    这种说辞应该是正确的吧。不然,他也不会在约定见面地点时第一个想到这家店。

    那家伙说的话总是最接近事实真相的。就好象只会出现在壁炉旁古老故事中的那些预言家一样。

    当挂钟的分针指向三点时,“舞蹈沼泽地”那两扇推式的木门口处终于出现了一抹修长的身影。

    来者清雅的容貌,出尘的气质,在这原本就不大安静的小酒店中又掀起一阵喧哗。刚才还在唧唧喳喳议论着他的女士们,这次又将兴趣的目光投注在了这个刚进来的男人身上。

    而来者却似乎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对那些兴味的注视并不予以侧目,只是探身往店里面张望着。当看见坐在窗户位置那个脸上似乎贴着“我非常不高兴”标签的男子后,来者轻笑一声,径直走了过去。

    “加隆,抱歉。迟了点。”

    加隆懒洋洋地瞪了跟自己说话的男人一眼,说出的话却跟他的表情对不上号。

    “……还好。”

    “言不由衷。但看在你终于知道求人要低三分头的份儿上,我也就不计较了。”

    对方微笑着评价了一句后,拖出椅子坐下,然后对正走过来的酒店老板打了个手势,“一壶杏酒,请帮我烫好了。”

    再看看加隆面前已快见底的啤酒杯,他又加上一句,“也请给他追加一壶,要冰镇的。”

    “……明明还小我三岁,干嘛老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教训人?”

    等酒店老板将点的东西记在本子上离开之后,加隆立刻不满地嘀咕开了。不过倒没见他抱怨对方帮自己点酒。所以对方只是轻轻一笑。

    “那不过是个数字罢了。教与学之间,重点还是在于阅历的差距。”

    “阅历差距?”

    嗅到对方身上传来的那阵若有若无的脂粉香,加隆扬扬眉,“你指的是,在与朋友有约的那天上午去格里米耶?”

    话音刚落,整个酒店中就响起一片让人怀疑会不会将屋顶掀翻起来的抽气声!

    刚才还将头凑在一块议论着两个男子的女人们立刻低下头,各自忙着脸红去了。而男人们则一副完全将打翻的啤酒杯遗忘的样子,边任杯里流出液体浸湿自己的裤子,边张大嘴巴呆望着坐在加隆对面的那个浑身清雅的男子,其中几个甚至开始双手合十,默念起梦幻女神施华奈的名讳。这恐怕这是这些在生活中打滚的人们有生以来头一次这样虔诚地呼唤神的名字了吧?

    相较起周围的骚动,被提问的男子只是很平静点了点头。

    “过午后去的。本以为能赶得上赴这约会,没想到被绊住了。”

    说话间淡定自若的神情,仿若不过是在议论今天的天气如何一般。

    若非众所周知这词汇是属于塞汀西隅那片红灯区,只怕大家会非常肯定地判断他话中的“格里米耶”是另有其地吧?

    “格里米耶”这个词,在古语中代表着“迷人精”的意思。而那条以这个词汇命名的街道也确实有着让男人流连忘返的魅力。即使是白昼,在格里米耶的街道上也能看见仅穿着长袜的妓女们摇着腰肢,招揽生意的场景。不过这种流莺并不算上等妓女。真正高级的货色,只有在街道两边那些装饰奢华的店面里才有可能遇到。虽然会贵了点,但加隆自己还是比较衷情于这种店。至于流莺,他总觉得有些脏。

    塞汀的法律并没明文禁止色情行业。但出于世俗道德考量,男人在出入格里米耶时终究还是小心翼翼,生怕被认识的人看见了。谁敢像这两个男子这样在公共场合里大刺刺地高谈阔论?

    但对方这样的回答并未出乎加隆的预料。顶多让他有了一丝调侃的心情。于是,他将手肘撑在桌子上,将身子往前探了一点。

    “哦?这次又是谁?尤娜?安?莉莉?还是上次几乎追了你一条街的芙琳?!”

    “都有。所以才没来得及脱身。”

    “嘿嘿嘿!那场面一定很壮观吧?穆。”

    加隆用贼贼的笑容看着自己的友人。

    而对他这份带着明显促狭意味的话,对面那位全身萦绕着书卷气息的紫发男子却无接招的打算,依旧只是微笑着。一股幽幽墨香自他身上散发出来,在略带着酒香的空气中慢慢地飘荡开来。他仅是坐在座位上,这酒店中的格调便似乎忽然高了几分。

    似云淡定,若兰出尘。

    这八个字,便是穆的真实写照。至少,在外貌上如此。

    与穆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往往会下意识地,将其身份定位在老师、大夫或者药剂师上。加隆自己在第一次遇到穆时,也曾玩笑般地猜测说,这个男人或许是哪个灭亡古国的流离王族,再不然也是布衣出行的王公贵族什么的。所以在得知事实真相的那一刻,即使豪爽如加隆者,也只能默默望着天空,顺道长叹一声“人的第一印象果然是靠不住的”。

    那是在两人成为朋友后的一次闲谈间。穆以一个相当不经意的语气对加隆提起了自己职业。而后,加隆便直接以一口啤酒清洗了面前的桌子和地板,顺道糟蹋了两人份的餐点以及一套警备队上新发的制服。

    事后每每回想起穆当时的表情,加隆怎么都觉得这个男人是故意的。

    “怎么又要上那儿取材?小说又卡住了?”

    “没什么。不过有两个细节部分需要素材来润饰罢了。”

    穆用像是练习了很久一般优雅动作,抿了一口刚送上来的杏酒,然后对味道很满意似的点点头,“今天回去后,我就准备把这次的稿子结束掉。”

    “又要闭关了?你还真有敬业精神啊!”

    加隆将背靠在椅背上,一脚踩着桌子下面的横栏,就着这个姿势仰头将杯中杏酒一饮而尽,“真搞不懂。你干嘛放着这么多题材不写,偏偏跑去写什么桃色小说……”

    听见友人两年来一成不变的嘀咕,穆低头轻笑一声。

    “好卖啊。”

    “……你还真现实。”

    明明一身雍雅脱俗,骨子里却这么市侩。加隆有时候真觉得“表里不一”这个词是为穆量身定作的。

    “要说‘现实’,只怕是彼此彼此吧?”

    看着加隆对着天花板翻白眼的模样,穆忍住笑,把酒杯放回桌上,将手伸进随身携带的挎包里面,边在一堆手稿和摘句中翻找着,边说道:

    “要不是有事情拜托我,你又会想到要请我这朋友出来喝酒么?”

    “啧,以前不是曾有人说过一句很贤明的话:‘吝啬跟节俭一样,都是美德一种’吗?”

    “与其说贤明,还不如说是狡猾。谁说的?”

    “嘿嘿嘿,就是你啊!上回你刚拿到稿费,我叫你请客的时候,你不就用这句话来塞岔我的?!”

    “……尽记得些有的没有的事。”

    “管他是有的还是没有的,有用就成了!”

    痛快地捅了一刀回去,加隆给自己的杯中斟上酒,“说起来,你写了那么多部畅销桃色小说,居然从没碰过女人。这话说出去,谁信?”

    “桃色小说和色情小说分野不同。煽情的场景并非主打。主要靠的,还是细腻的心理描写以及情节的堆砌。前者自然不在话下,至于后者嘛……在这水都塞汀的格里米耶中便有着取之不尽的素材。”

    “是这样啊……不过我还是不懂。这种光凭想象写出来的小说怎么还能这么畅销?”

    “呵呵,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想象中构筑的世界始终会比现实来得更加美好啊。所以说,我的小说会受欢迎并不奇怪。因为我一直很用心将那些现实中不存在的完美融进故事中去,给了读者一个美丽的幻想空间。”

    “原来如此。”

    加隆试着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过我还是无法想象。”

    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关系。反正对于你的想象力,我是从来没有抱持着任何期待的。”

    “喂喂,我是实战派的好不好?!”

    “是是是,那我这理论派的可就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理论派”谦虚地点点头。“实战派”则在深刻感受到友人这个举动下所包含的那份没有任何实质内容的诚意后,恶狠狠地丢过去一记瞪眼。

    “说真的,你写那些东西算不算间接增加塞汀的犯罪率?”

    “我好象没有煽动受众什么吧?要是真出了事儿,那也就只能责备他们自身定力够不好了。”

    “……点起一把火后再任其自生自灭?还真有你的风格啊。”

    “喂喂,说任其自生自灭可太破坏别人名声的。何不理解为我是真心信任这座塞汀城内民众的自控力呢?”

    对穆这段足以装裱在教科书内作为撇清责任之上上选的精辟回答,加隆很不给面子地抱着胳膊露出“看你再扳啊”的表情。对此,穆不太想接招地笑了笑,然后将一包从挎包里摸出的用砂纸捆好的东西放在加隆前面的桌子上,边说道:

    “喏,你要的东西。总共三天的份。一日两次,早晚服用。记得把每日的分量分开熬煮。”

    “谢啦!我会牢记的!”

    看着这个以粗线条出名的男人眼下却用一种非常仔细的动作检查着药包,查看包裹用的砂纸是否有破损、里面的草药会不会漏出来,直到审核无误后,才终于带着满意的表情,小心翼翼将药包放进怀中的模样,穆忍不住揶揄道:

    “这次又是为了哪位体弱的红颜知己?”

    “不是‘她’,而是‘他’……”

    话刚出口,加隆就猛然发现这句话在现在的语境下意味着什么了!他忙将身子往前一倾,急急地开口道:

    “警告你!穆!你别给我想岔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是——”

    可惜,穆终究快了他一步。

    这个如玉男子凝视着白瓷酒杯中的琥珀色液体,以优雅不染纤尘的微笑打断了加隆的话头。

    “原来你已经走上同志之爱的不归路了啊……”

    噼里啪啦——碰!!

    这边桌旁的两个人,虽不同类型却同样出众的相貌和气质本来就非常显眼了。所以周围的人都一直发挥着“人类是一种好奇心很重的生物”的本质精神,竖起耳朵关注他们的对话。也正因为如此,眼下他们从椅子上摔下来的动作就显得之非常整齐了。从大家龇牙咧嘴的表情上,穆心情很好地判断他们正在真心为自己先前的好奇忏悔。

    “那个……请问发生了什么事么?”

    看见这边的骚动,胖嘟嘟的酒馆老板不安地搓着手走了过来。

    “没什么。大概是这杏酒太够劲,大家都喝得有些激动了吧。”

    穆边说边对酒馆老板点了点头。云淡风清的模样,好象他并非这幕闹剧的点火者一般。

    “哦?谢谢赞美……但这位小哥好象只喝了一杯……还不到吧?”

    说出这句话时,酒馆老板正疑惑地看着将脸朝下埋在桌子上的加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穆满脸歉意地摇了摇头。

    “真是对不起。他的酒量跟酒品一向都很差劲。”

    狡猾地摧毁了友人的形象后,穆又摇晃了一下手上的酒杯,微笑着说道:

    “即使如此,他还是坚持约在这里。为的,就是要品尝一下你们店里的杏酒。由此可见,你们在这上面下了很大的工夫啊。”

    听见穆的话,酒馆老板立刻作出高兴的样子。

    “呵呵呵,当然啦!这也是我们小店引以为傲的事!这杏个个都是我亲自挑选,仔细分离皮渣,再放在上等的橡木桶中发酵陈酿。注意温度和湿度的保持,整整过了两个月才变成这样漂亮的颜色的啊!”

    “为了能让我们有如此美味的杏酒品尝,真是辛苦老板你了。”

    “呵呵呵!客人的一句赞美,比什么都让人高兴啊!啊!这个小哥的酒都洒出来了,我重新去给他上一壶吧!”

    “劳烦你了。请也顺道给我再来一壶吧。”

    “呵呵,知道了!还是要烫好的吧?”

    目送肥孜孜的老板一脸高兴地向厨房的方向走去,穆微笑着将杯中最后一口酒咽下,然后点了点头,“看来,等会结帐时又可以打折扣了。”

    看着终于从桌子上爬起来的加隆那瞠目结舌的模样,穆又一扬笑,“小市民生活的必需手段罢了。”

    “……我以后会注意,尽量别去招惹小市民。”

    加隆大有痛定思痛之意地摇着头。穆笑了一下。

    “好好,不开玩笑了。说真格的,你这又是帮你那朋友的忙吧?”

    重新将椅子扶正后坐好,加隆点点头,却又立刻摇头。

    “准确地说,是他老姐。”

    “哦?果然又是一桩红尘劫?”

    “啧,开什么玩笑!是他那娇贵的老姐身子骨虚,动不动就闹咳嗽头疼什么的。最近好象还特别严重!那些狗皮膏药的大夫开了很多药都没什么用!他很担心,所以就拜托我帮忙找些民间的偏方来啦!”

    听出加隆话中明显的恶意,穆并没评价什么。况且加隆对别人的好恶也非他能置喙的。所以穆只是不轻不重地丢出一句。

    “结果整件事情就通过你落到了我的身上,而由你拿着这成果去邀功么?如此迂回的做法,真不知该说是聪慧,还是奸诈。”

    不知真讽刺还是仅仅是调侃说完后,穆用手指在酒杯边缘转了个圈。像享受那种冰冷光滑的触感似的,他微眯上眼,说道:

    “倒是依你那不定性的性子,会一直这样为一个人费心,也着实不多见。他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特别……吗?”

    脑中不觉浮现出一抹淡雅的石青色,加隆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他将身子往椅子深处欠了欠,左手舒适地搭在靠背上,右手举到胸前,竖起食指左右晃动了几下,说道:

    “他啊,还只是一个孩子,却又带着些不合年纪的成熟。有些固执,有些洁癖。这样的性子中却还偏偏还保留着几分生涩的天真……嘿!我突然发现,他跟你在某些地方蛮相似的啊!”

    对加隆这发现新大陆似的结尾部分,穆顿下了将酒送到唇边的动作,亲切地看向加隆。

    “为何我都不觉得你是在称赞呢?”

    “是错觉吧!”

    可耻地撇清自己的责任后,加隆不怎么在意地对上对面那双永远带着淡雅笑意的祖母绿眼中难得一见的唾弃,耸了耸肩,他说道:

    “反正是个不错的人就是了……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这话的后半截说得有些模糊。

    因为以加隆那友人的身份,似乎并不怎么可能与一介桃色小说家有面识的机会。

    穆也清楚这点。所以他只是饮下杯中的杏酒,而后冲着加隆投去一个不予置评的笑。



    从“舞蹈沼泽地”出来时,暮色已开始浸染上了塞汀西面的天空。

    穆本提议再换一家店继续喝的,但加隆在摸摸自己有些微红的耳根后摇头拒绝了。

    加隆喜欢喝酒,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但同时他们也深知,这个看上去狂放的男人其实偏偏喝不了多少。即使仅是一杯啤酒再加上一壶微酒味的杏酒,他也就不能再喝下去了。否则,便会醉。

    而穆则刚好相反。

    穆的酒量很好,虽然看上去不像。但从他即使连续喝烈酒也从不兑苏打水可以看出来。

    所以,两人相约喝酒的结果,往往便是穆被迫“任劳任怨”地将这个大男人从酒店一路拖回城西的警备队军营。对此,穆曾对加隆抱怨过好几次,甚至威胁说要再这样就将他丢到路边的排水沟里,却也依旧是阻止不了下一次喝酒后同样场景的出现。

    但今天可不能这样了。

    所以加隆只好向穆辞行后,快步向那背对着渐深暮色的子爵府方向走去。



    人逐渐稀少起来的街道上,空气中荡漾着的塞汀的黄昏所特有的,那种混合着水的味道与秋天柑橘清香的气息逐渐明显起来。

    在两旁初上的华灯中穿梭着,加隆仰起头,让润湿的空气摩擦在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上。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他不禁惬意地吁了口气。

    虽不到醉的程度,但酒精还是让加隆的脚步比平时兴奋了些。所以从刚才开始,他就偶尔会在路旁的排水沟及草丛之间出入着。一路状况下来,等子爵府外围那片雪白的高墙出现在加隆视线内时,属于女神法兰妮的新月已经自塞汀东边城市的上空中缓缓升起了。

    清冽的光,顺着新月的弯勾散发而出,撒向大地,将塞汀的街道和子爵府的墙壁上映出片片斑驳的阴影。

    这栋象征着塞汀最高权势的宅邸采用的是白色基调。要是不太过介意建造用所采用的昂贵石材的话,确实会给人一种干净清爽的感觉。环绕着宅邸四周的,是一道同样雪白的高墙。耸立的围墙,将墙内的奢华权贵与外面属于民居的街道完全阻隔了开来,形成两个世界。而高墙延伸尽头往左拐的地方,就是重兵把手的大门口。

    子爵府的主建筑与围墙之间还隔着大片庭院。所以,从加隆所在的位置,只能看见主建筑顶端那片被月光照射着呈现出浅蓝色的部分,以及几枝正从高墙头上探出头来的扶桑。

    偶有夜风拂过,这些半阂的酒红色花朵便随之轻轻晃动。花瓣上的阴影也跟着花的动作变化。忽而深,忽而浅,在观赏者视线中呈现着深浅不一的红。

    一切都浸透了夜的静谧,感觉不到任何这种地方理应有的森严。

    不过加隆清楚,这只是假象而已。

    “再不快点,等私兵巡视过来,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啊……”

    目测一下自己所站的位置,再打量一下前面的墙,加隆颇有学者风范地对自己点点头,就地摆出助跑的姿势。吸了一口气后,他带着要将阻挡在前面的一切撞毁掉的气势冲向高墙!待离墙很近时,借着惯性往上一跃,让手顺利地攀上墙头,再向上一使劲!他整个人便用一个漂亮的姿势翻进了墙内!

    过去在军营晚归时,加隆便经常用这招来逃开惩罚,从未有过失误。这种事情对他而言,早已是驾轻就熟。加上他性子不逊,对这栋宅邸象征的所谓的权威更是甩都不甩。所以这次,他自然是毫不顾虑地使用同样的手法。

    而很快的,加隆便明白了何谓“乐极生悲”,什么又是“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距离感的目测在酒精作用下变得抓不到准头。在长靴的鞋尖绊上墙头后,加隆便以一个比翻墙时更为干脆的动作,向子爵府内那看似柔软,实则坚实的草坪上摔了下去!

    若是平时,他还能迅速地采取补救措施。但眼下,脑中晕忽忽的他只能一面检讨自己喝酒的行为,一面眼睁睁地看着地面以可怕的速度向自己的脑袋逼近!

    要真这样撞了上去,那就算加隆再自持身体结实,只怕也照样逃不了被抬进医院放放长假的命运了。自然,在那之后,除了面对警备队的军纪处置,他的大名还将在塞汀典狱长手上那本罪犯名册中登记在案。前者姑且不论,后者可是加隆绝对难以忍受的。毕竟,塞汀的监狱不是以美女、醇酒与烹饪而出名的。还好这时,一双凭空出现的手,使那一连串的可能性没有机会成为现实。

    “没事吧?”

    “还好……嗯?卡妙?!”

    视线从及时抬住自己脑袋的白皙双手向上移,直到对上自己头顶上那双映着担忧的冰绿色眼睛,加隆稍微愣了一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刚说出这句话,加隆就发现卡妙开始用困惑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难不成他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劲?好象没有吧……那么,是他的模样哪里奇怪了?

    站正身子后,加隆忙低头审视起自己。仔细检查过全身上下,连衣服领口和袖口都没有放过地掀开来看了一遍后,加隆终于非常肯定自己并没突然长出三头六臂来,且身上除了刚才摔上草坪弄出的几块污渍外,跟平时基本没什么两样。于是,他的脸上也开始呈现出与卡妙刚才相同的表情。

    伸手替加隆捻去粘在衣服上的草根,又将因刚才动作而滑到前面的石青色长发拨回脑后,卡妙才非常认真地看向自己朋友。

    “你不正是因为我们约在了这里,所以才翻进来的么?”

    “……啊?你说什么啊?!我们明明约在东墙那边见的的啊!这里可是西……西……”

    环视自己周遭明显属于子爵府东围的月桂林后,加隆下意识采用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最适合的应对方式,“嘻嘻嘻……嘻嘻……”

    “……你喝了多少?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嗅到加隆身上隐隐的酒香,卡妙皱了皱眉,“还好我事先找理由让私兵们离开了这里,否则这擅闯子爵府的罪名,你可就背定了。”

    用严谨的语气说完这些话后,卡妙望向加隆,表示他觉得对方应该为此而感到不好意思才对。

    善良如加隆者又怎会忍心让好友失望呢?

    所以,这个男人从善如流得用不好意思的表情点点头,再更加不好意思地将手搭在卡妙肩膀上,最后极其不好意思地冲着朋友露出一个皮笑。

    “就算事情变成那样,不是还有你这卡妙·德维尔勋爵大人帮我顶着吗?”

    “……我说正经的。”

    “我也很正经啊!你看过这么有诚意的眼睛吗?!”

    对加隆那双努力传达着“我真的很真诚”信息的深海蓝眼睛研究了片刻,卡妙颇诚恳地摇了摇头。

    “完全看不出来。”

    看着加隆当场打跌的脚步,卡妙又难得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开玩笑的。”

    “……你这小子!”

    “喂喂,偷袭可胜之不武啊!”

    嘴上这样说着,卡妙还是很轻巧地避过了加隆的劈手。他随后又一蹬地,双脚轻盈地避过了对方毫无预兆的一招下踢,在空中停顿一两秒后重新踩回被月光照得雪亮的草坪。

    对这串干净得找不出挑剔之处的动作,加隆赞叹地弹了下手指。狡黠一笑后,他立刻移动步伐欺了上去。卡妙也像早料到对方会有这样一着似的,微微一笑,移身迎了上去。

    伴随着脚步踏在草坪上的沙沙声,两条身影在月桂林中无声地交错开来,用彼此熟悉的招式确认着对方的近况。

    如洗的月光下,深海蓝的卷发与石青色的直发,随着两位主人移动的步伐在风中舞动着。偶尔纠葛在一起,下一秒又立刻分离。灵动的变化,流畅得像乐符一般,却又是寂静无声的,跟这个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与月光同样洁白的桂花被两人穿梭其间的身体摩擦着,发出细微声响,从枝头上摔落下来。随后又被毫不怜香惜地抛在身后。

    落花纷纷扬扬,摔出满院碎银。

    这样半开玩笑的缠斗大概持续了十分钟左右,两人才终于像满足似的歇手下来,一屁股坐在被他们踏成一团乱的草坪上。

    用视线确认彼此的模样后,两人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彼此身上的衣服都皱了不少,有的地方还沾上了树叶或泥土。原本柔顺的长发也乱得跟鸟巢有的一拼了。眼下的光景,估计也只能用狼狈一词来形容了吧?不过即使这样,两人的气息也都没有丝毫的紊乱。刚才的运动虽然激烈,却并未让他们的体力消耗到需要喘息的地步。

    加隆将双手张开撑在后面的草坪上,支着身子,舒畅吁了一口气。

    “好阵子没运动筋骨了,你动作可又漂亮不少啊!”

    “哪比得上你实战招式的洗练?不过还是谢谢你的评价。我会转告老师说他调教有方的。”

    卡妙也呼出一口气息,然后抬起手,以指为梳,将略显凌乱的发往后理顺开来。石青色的发随着他这个动作在夜色中轻轻荡开去,被倾泻而下的月光柔软地映照着,呈现出雪的颜色。

    对这番美景,加隆颇觉得赏心悦目地扬了扬眉。

    没注意到友人惊艳的视线,卡妙低头想了想,将话题带回刚才没有说完的正事上。

    “关于我们刚才说的事。说真的,你真要注意点才好。我虽有勋爵头衔,但那仅是个称谓,算不上贵族,也没权力插手制度上的事。更何况,姐姐也不会同意我这样徇私的。”

    听到在卡妙语录中出现几率最高的那个称谓,加隆嚼在嘴里的笑突然变了滋味。

    加隆知道。卡妙口中的“姐姐”,实际上并非他的亲姐姐。

    卡妙并非塞汀现任代理领主,德维尔子爵的妻子,拥有高贵血统的德维尔夫人所出,而是德维尔子爵年轻时与府中侍女所生的。事情虽显丑陋,但在王公贵族中却也算相当常见,没什么好评价的。在当时,这件丑闻被按了下来,并未曝光,而是以将他们母子赶出子爵府划上了句号。直到五年前,因病重的德维尔子爵没有能继承爵位的子嗣,才又将刚丧母的卡妙接回府中,给予勋爵头衔。而卡妙那位的“姐姐”,则是德维尔子爵唯一的女儿,也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伊芙·德维尔小姐。

    对这位据说继承了双亲高贵血统的贵族小姐,加隆其实并无多大印象。唯一的回忆来自于一年多前,与卡妙相识的那场阅兵仪式上的匆匆一瞥。当时对那个远远坐在观礼台上的贵族少女,他并没留下任何值得探究的记忆。只隐约记得,那是一个脸色略显病态白的美丽女子。像一尊纤弱的瓷娃娃,一碰就会碎掉。

    按理说以加隆的性子,对这种纤弱型的女子,即使于之无任何交集,他也会下意识地抱持着怜惜的心态。但惟独对这个德维尔小姐,他始终都无法产生一丝好感。

    这并非感性上的厌恶,而是出于理智上的判断。

    在德维尔子爵长年瘫痪于别院,不理政事的现在。名义上,虽是由德维尔夫人担当着塞汀领主事务全权代理人的身份。但实际上,整个塞汀大到军政小至典籍方面的一切事务,都是由德维尔小姐在一手操作着的。当然,这些内幕对平民而言都是秘密。但对既拥有出版社朋友同时又恰好是德维尔勋爵好友的加隆而言,略知一二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用加隆的话来形容的话,这个女子就是“塞汀的幕后操纵者”。除去这个称呼中所包含的敌意外,倒也确实是事实。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卡妙对她的照顾态度简直难以理解。

    从这个女子都没有像其他贵族少女那样将心思花在缔结势力的婚嫁上,而是将全副精力投注在政事上这点上判断,她应该是个渴求权力的人。事实看上去也似乎确实如此。虽然对此加隆也有些疑惑:以一个不能继承爵位的女子之身,她这样做到底又有什么意义?或者,她根本没想那么远吧?目光短浅的人通常会仅仅执着于眼前的权势,不想愿轻易放手罢了。

    不管怎样,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卡妙的存在便明显得成为了她的阻碍。

    如此分析利害关系下来,加隆实在很难相信,她会如卡妙所言那样以一个好姐姐的身份,为维护异母弟弟而屡屡与跟其立场一致的母亲对抗。以利益为一切行为驱使前提的贵族会做这种为他人栽树的事情?这只怕比猪会飞天更不可思议吧——除非那个贵族是神或者神经病。前者固然是不可能的。至于后者,从加隆不想却不得不承认,她这些年的确将塞汀治理得井井有条这点上看,显然也没什么可能性。

    那么,卡妙所感激的这份保护又意味着什么呢?羽翼丰满前的掩人耳目?或是想要维持声名的正道,不愿背上欺辱异母弟弟的恶名?也许是两者皆有吧。

    姑且抛开德维尔小姐的心思不谈,加隆也依旧有想不通的地方。就算这个女子再怎么示好,卡妙也不至于分不清表面工夫和真心相待吧?他可从不认为自己这个朋友是笨蛋。虽然在这件事的表现上他确实蛮像的。

    那么,究竟是自己太偏见,还是卡妙太固执?又或者,是这个女子的心机藏太深太好,即使是卡妙这样犀利的人也难以摸清?若是后者,那卡妙的未来只怕会是一条险恶的荆棘道。

    这些模糊的念头在加隆心底反复辗转几回。有那么几秒,他几乎就快脱口而出了。但嘴巴张了张,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经过一年的相处,加隆已经非常清楚,一旦涉及到不利于这个女子的话题,不管他说什么,怎么说,卡妙也都是听不进去的。“不知她对你灌了什么迷药……”有时候他难免会抱持着这样的想法。但这也让他觉悟到,与其在这时白费力气,倒不如等到那位“伟大的姐姐”的狐狸尾巴露出一截时,再来提点卡妙也不迟。

    所以说,随着时间所积累下来的经验,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

    讽刺地回想着穆曾经说过的话,加隆将手伸进怀里,取出穆给他的那包药。

    “呐,上次说的药。这是三天份的,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拜托穆找来的,应该很有效才对。”

    “穆?就是你提到过的那位精通药理的朋友?他是大夫?”

    “唔……差不多吧。”

    加隆含糊地支吾着。

    关于穆的职业,他从未跟别人提起过。当然,穆自己要说出去又是另一回事了。

    毕竟,“桃色小说家”这职业不是人人接受得了的。他不介意,不代表别人有着同样的接受度。尤其是卡妙这样的人。

    即使在鱼龙混杂的环境中历练了好几年,卡妙在性格上也始终保持着几分属于十八岁男孩应有的单纯。从平时的言谈间便能判断出,他对一般贵族所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难以接受,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排斥的。

    这点,源于卡妙认知上的洁癖,或许跟他的身世也拖不了干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可能是“对父亲大人年轻时放荡行为的反弹”。这句话卡妙是笑着说的,加隆却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男人当时笑容下那份难掩的苦涩。

    但不管理由是什么,加隆还是很欣赏他这点固执的。却也会有因此而不方便的情况,比如说眼下。

    还好。在卡妙的脑中,大概认为穆不是大夫就是药剂师之类的,也没追问什么,只是接过药包放进衣兜里。这让加隆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用手压压衣兜,确定药包已经安稳地躺在怀中后,卡妙抬头,慎重地对加隆说道:

    “真的很感激你,也代我感激你那位朋友。”

    不管关系再怎么好,卡妙也不会忘记礼节。这也是加隆喜欢这个朋友的地方。虽然有时也会觉得这样未免显得太生疏了些。

    “啧!你跟我之间还玩客气这套干什么啊?!”

    “嗯……不过还是很感激你。”

    卡妙又将手压上衣兜,低着头,也不知是对加隆说话还仅是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

    “像这种夏秋更替的时候,姐姐常会觉得头疼。大夫开过很多药都没多大效果。上次听你说你那朋友擅长这些,所以才拜托你的。真的给你添麻烦了。”

    深刻感受到卡妙平实话语下所隐藏的温情,加隆摸摸手背上开始跳舞的鸡皮疙瘩。

    “接下来你是不是还打算说,大恩不言谢,你无以回报,所以决定对我以身相许什么的?”

    “……”

    “……眼睛瞪那么大干什么?叫你别客气就照办啦!下次你再玩这套小心我给你一点‘实质性的威胁’!”

    加隆这样说着,却没有说明何谓“实质性的威胁”。看卡妙的样子好象也并不太想追问的样子。于是加隆又继续说道:

    “说真的,咱们最近各忙各的去了,都没怎么见面。怎么样?!明天要不要溜出去喝一杯,顺便透透气?”

    说白了,这就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至于送药什么的,完全是照顾卡妙的意愿而已。

    这样的提议对卡妙来说并不陌生。自熟识之后,这两人便偶尔会相约着去市集上逛逛。加隆的目的很单纯。说穿的,他就是想玩罢了。而对卡妙而言,这也不仅是单纯的重温童年生活方式的悠闲,更是作为将来会继承爵位领导塞汀的人对当地的民情了解的重要课程。

    不过这次卡妙并没立刻表态,只是很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友人。

    “明天?你积累的假期好象到今天就用完了吧?马上就到入秋后例行的加强戒备时期了,加上姜戈侯爵要来塞汀的关系,警备队上正是分秒必争的紧张时期,应该暂时不会准假了吧?”

    “弹性假嘛!”

    “……警备队长还真可怜。”

    卡妙以一句答非所问的话总结了自己的想法。加隆摸摸鼻子,嘿嘿一笑。

    “谁叫他老想着要推我当他副手来着?天天问,简直烦死了!偶尔报复一下也不为过吧?”

    “报复?敢情你当他的提拔还算在害你了?”

    “相去不远啊!当他的副手……难道要我每天天不见亮就跟他跑到这么远的子爵府来请安,然后赶在所有队员起床前回军营准备当天的早课?!”

    想到亚尔迪队长每天累得像头老水牛似的,就差没吐出一条舌头来验明正身的模样,加隆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叫嚷道:

    “免了吧!我还年轻且充满活力,暂时没有为国捐躯的想法!”

    “就因为你一直是这样的态度,才会直到现在还只是领最低薪金的普通警备队员。”

    卡妙这话说得平静,只是单纯的阐述事实。所以加隆也没有被人看轻的感觉,只是耸耸肩。

    “管他的!反正我对升官什么的完全没有兴趣!至于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够花就行了嘛!我又何必为了加那么一点点薪金去拼死拼活的干呐?!”

    “够花?那上月说手头紧,向我借去了两百索司的又是哪位仁兄?”

    “……卡妙,我发现有些问题必须跟你谈谈。”

    说这句话时,加隆的表情是相当凝重的。所以卡妙也不禁敛去脸上的笑,将身子微微向加隆倾斜了一点。像讨论重大的秘密似的,加隆将嘴巴凑到卡妙耳旁,尽量压底声音说道:

    “好兄弟的话,就该学会遗忘一些不重要的事。跟我们的关系相比,金钱之类的物质并不重要不是么?所以,你要记得,在真正伟大的友谊中,你的东西都应该无条件地算作我的东西,而我的东西自然……”

    “……自然也无条件地算成是你的东西?”

    听到一半时,卡妙的肩膀已经微微垮了下来。所以当加隆说到这里时,他干脆开口帮他把话接了下去。

    “嘿嘿,果然是好兄弟啊!反正那点钱对你也不算什么,就当作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

    “……第一次知道这句话能够这样诠释。”

    卡妙一时间似乎不知应当敬佩还是苦笑,最后他选择摇了摇头。对朋友这个肢体语言,加隆无赖似的挑眉。

    “敬佩我的创意的话在肚子里清楚就好,直接说出来我还是会很不好意思的。如何?明天去么?”

    “我……”

    有那么一瞬间,卡妙似乎就要答应了。但想了想,他还是摇了摇头,说道:

    “还是算了。最近事情很多,我怕姐姐忙不过来,得想法子帮她分担着点。”

    “……你还真‘孝弟’。”

    加隆终于忍不住对着天上那轮新月翻出一个白眼。

    小芙 发表于2006-07-10 21:37:06 244 人阅读 14 条评论  浏览全文  我要评论


  • 2006-07-09 [连载已完结]我要你们幸福 后记


    后记:


    ……


    …………


    ……………………


    喝茶~~~


    下一秒,某人被一堆臭鸡蛋番茄淹没中。


    坚强地爬出来,正准备用凌厉的眼神将凶手瞪地抱头鼠窜,却在发现周遭充满杀气的视线后忙笑容可鞠作哈腰状,曰:谢谢各位赏赐~~你们怎么知道小芙偶最喜欢吃番茄炒鸡蛋的说?呵呵,看来偶们真是心有灵犀不点都通啊~~~~


    被百万吨拳击P飞后,在空中华丽旋转三圈落地。满分十分!


    再度接收到怨毒的目光……咳,为了自己性命着想,还是说正经的吧。


    《我要你们幸福》(又名《我进入圣的世界》)是我YINLASI(落樱缤纷\冷雨缤纷)的第一篇圣文。


    严格说来,我并不是一个资深圣迷。从第一次看冥王篇喜欢上圣到现在,也不过就两个月的时间。我也承认,这文是自己一边查资料一边写出来的,难免有遗漏或者说不通的地方。


    但请相信,我依旧是很用心在铺垫整个故事。


    算一算,从听《地球仪》到有心写文到构思剧情到纸上动笔最后网上连载至今完结,也总共就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虽然因在起点中文网当了一年写手的关系,已经习惯了这样快速写稿,但这速度还是比较让我自己感到惊讶。毕竟就不定性的我而言,这种一气呵成的情况真的很难得(比如现在就悬了3个坑没心思填了)。


    现在回头搁笔想想,能作到这点,大概是出于心中对黄金们的深深喜爱与敬佩吧。


    从原作的隐隐暗示,再到一些同人文的剖析,我在这个打着“大地的爱与正义”招牌的故事中看见的,是穆先生的伤痛与默默承受,撒加的勇气与内心的迷茫,卡妙的彷徨与最后的决断,米罗的坚强与内心的泪水,迪斯的执念与伪装的疲惫……


    这样的他们,让人心痛。


    将世界的命运背负在肩上,苦,却努力着。


    不能理解他们何来的执着,毕竟我只是一个刚从校园出来的无忧少女,生活中接触的除了阳光,还是阳光。


    唯一能明白的是,他们每一分都让我动容并悲哀着。


    为他们的坚强动容,为他们的软弱悲哀……或者说,正因知道他们内心也和常人一样有软弱的一面,才更为他们能够继续坚强的勇气而动容。


    因为恋上,因为爱上,所以想要保护。


    于是,我创造出了可以拯救他们的“伊芙”这个形象。


    她的创造,与其说是来自一刹那的灵感,不如说,她是我心目中一直最为欣赏的女性的浓缩。


    心思缜密,能独立思考,不寻求依靠的肩膀而有独自承担秘密重量的勇气与坚强,能够将自己的信念贯彻到最后一刻而不轻言放弃。


    虽然在后来她显示出了片刻的迷茫和认命,但不能否认,那仅是关心则乱。对穆表示出的情意,以及自身对这份不应该出现的感情的彷徨。毕竟,她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不能强求太多。


    但即使这样,她依旧将一切吞咽了下来,在最后,选择将自己的一切抹杀。为的是让依恋她的黄金们留住幻想的余地,认为她依旧生活在这时空中的某个角落。


    我觉得,只有这样的女性,才有能力,或者说才有勇气担当下这个重任。因为她够坚强。


    不过说真的,即使我是如此作想,但“伊芙”这个角色竟真会受到大家喜爱,这点很出乎我的预料。


    毕竟,像这种MARY SUE(将自己带入文章)倾向的故事并不是很受欢迎的,尤其是其中能和黄金有对手戏的女性角色。


    所以,之前对她的人气之高,我即使很高兴,也一直很不明白。


    直到后来,有一个朋友留言告诉我:“看惯了需要黄金们以性命去保护的女性,许多人的母性大概都忍不住要爆发了吧。我觉得,伊芙对大多数黄金来说是一个母亲一样的女神,或者说是名为‘女神’的母亲一样的存在。所以,他们在享受这种感觉,我们在被他们感动,所以伊芙的人气会高吧。”


    这时,我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就好象拨云见日一般,所有的一切都明了起来了。


    是的。


    在大家心中,“伊芙”的存在,已是一个代表着能拯救黄金,给予他们的幸福的存在了。


    即使会有人不喜欢她和黄金们的亲密来往,但只要他们会感觉到幸福,能用双手抓住幸福的一角。大家就愿意为她许愿,祈求她能够幸福。


    说真的,我很感动。


    对大家的这份心意,也为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人关怀这黄金们而感到欣慰。


    只要为了他们,没有什么难以做到的事情。


    这是我那一瞬间闪现的念头。也代表着同等的一份执着。


     
    说了这么多,也许会有人很不满地瞪着我,质问既然希望他们幸福,又为什么要用死别来为故事划上休止符。


    如果说这句话的人现在正和我对面坐着的话,相信他(或她)会在我脸上捕捉到一抹狡黠的笑。


    要是看这个故事的你,能在看看我之下说出的话之前就看穿这点伏笔,我会对你置上最崇高的敬意。


    最后那一瞬间,“伊芙”与“神”又定下了一个约定:请给他们幸福,比任何人都更加幸福。


    其他人对“伊芙”的依恋姑且不论,仅仅说穆先生。他的“幸福”,自然是包括了伊芙的存在。只要这份眷恋依旧存在于穆先生心中,只要他认定伊芙是自己幸福的一部分,那很自然,神便会让这个穆心爱的少女复活,长伴他左右。


    而穆的心意会改变么?他是那样固执的一个人。


    很理所当然的结局,不是么?


    再度露出一个狐狸般的微笑。有人看穿了么?


    记得之前和朋友讨论这伏笔时,她们建议我干脆在写一个后续的外篇,作为整个故事的完结。


    但我觉得这样不好。


    一篇好的文章,要经得起回味,要留下一定的空间让读者思考、想象。


    虽不能硬说自己这篇文章是多么出色,但,我有自信它不会让人看不下去。不是极品,却也不会是劣品,不是么?


    话仅于此了。


    若果真有朋友想看外篇。那,拿起你的笔吧,让这个“幸福”在你的笔下,你的脑海中继续下去。


                                                      2006-6-30  yinlasi记于成都的窝中


    小芙 发表于2006-07-09 13:44:24 112 人阅读 0 条评论  浏览全文  我要评论


  • 2006-07-09 [连载已完结]我要你们幸福 新生活篇(28)


    <29>



    终究,没将再见的话说出口。


    因为这仅是个谎言,虚伪到连掩饰的借口都找不到。


    暮,逐渐被夜色所取代。


    随着它的隐去,一道紫色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以外,连伸手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任由失落感漫溢,我呆呆地矗立在旷野上,凝视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的眼迟迟不愿移开。风趁机就从微敞的领口渗透进来。感觉上,似乎有一股透明的草的气息随风滚进了胸口。好冷。


    伸出双臂,轻轻环住自己的肩,却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自己给自己的拥抱,原来竟是这样空虚么?


    还是说这份空虚原本便是这结局的滋味?


    为什么?


    明明不觉得后悔,却会感觉到深深的不甘。


    远处开始变得黑忽忽的旷野边缘上,希腊的群星隐隐探出头来。一轮只缺了一点的上弦月挂上了天际,它周围映照出一个淡漠的亮圈,为这初秋之夜带来寂寥无垠。


    脚旁那株波斯菊的绯红已经模糊了,只能在黯淡的星光下隐约窥见那淡淡的红晕。


    有些想流泪,却偏偏哭不出来。刚才在穆面前强忍住了,到了现在,反而不知应怎么宣泄了。


    过去经过的种种,此刻像潮水一样涌现了出来。


    有欢笑,有悲戚,有迷茫,有绝望……


    回顾反思数次,竟觉得世上的一切仿佛都不过是水中之月,薄弱而反复无常着。


    正因为脆弱,所以才会在燃烧的刹那显得壮丽。这是谁说的?


    对了,是我对沙加说的话。


    但真正经历着,才会咀嚼出这番话的无奈和对注定命运的无能为力。


    这就是所谓的人生么?


    夜色渐浓,趁着凉意传递向整个世界,纠结着,隐没着我的身与影。心中突然出现一种异样的感觉,我转头看向旁边。一声微微的轻响后,我身边出现一道柔和的金色光芒。


    我轻轻一笑。


    “你回来了,砂织。”


    “我回来了,伊芙。”


    光芒闪过后,一个的紫发少女出现我面前。脸上挂着的,是泪痕依旧。


    我又轻笑一声。


    “那么,走吧。”


    踩着脚下的荒芜,我转身向高高的山巅上走去。没有回头,因为知道她会跟上来。


     


    女神居。


    历代雅典娜的肉身所居住的地方。


    周遭空荡残破的一切,却似乎在隐隐讽刺着这个称谓一般。


    “时间还有一些呢。”


    看着这房间中唯一有点动感的古老挂钟,我弯腰抚去地板上的尘土,坐下,然后对砂织点点头,“我们以前都没能好好谈谈,坐下吧。”


    砂织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拒绝,只是默默贴则着我旁边坐了下来。


    “这几天过得如何?”


    闲扯的语气。仿佛这并非最后的时刻。


    砂织好象在组织语言似的偏偏头,然后开口。


    “还好吧。我跟星矢他们一同去了好多以前因城户小姐或者雅典娜女神身份而去不了的地方。你知道吗?紫龙带我去吃的中国早点竟是可以边走边吃的呢!这种事情以前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呵呵,看来过得很开心呢。”


    “还算开心吧……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他们,反而能将平时隐藏的情绪简单地宣泄了出来了呢……你呢?”


    “我?总得说来还算不错。只是,大家对我存在价值的定位多少有点让我沮丧。”


    “存在价值?”


    “你知道吗?在大多数人眼中,我就是厨房的同义词!只要一说到我,不用怀疑,他们绝对有本事在三句之内将话题扯到食物上,十句之内,你就能听见‘厨房’一词……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束正式花束竟然是作料理用的香料!真的是太过分了!”


    “扑哧!真凄惨呢。”


    “是啊,难道他们就没注意到我体贴温柔天真烂漫可爱多情等等的优点么?”


    “……但,很愉快的感觉呢。”


    “……恩,真的很愉快。”


    “……会后悔么?”


    “仅是有点眷恋,但不会后悔。”


    “和我一样呢,伊芙。”


    “跟他们的幸福相比,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事情呢,砂织。”


    我和砂织相视一笑,任环绕着房间的空气中的那种默契感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


    真的,没有值得后悔的事。即是有不甘,也依旧是心甘情愿。


    老旧的钟摆依旧走着,已经快指到零点了。


    我瞄了挂钟一眼,然后看向砂织。


    “快到时间了,准备吧?”


    “恩。”


    砂织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我能感受到一股力量正在她周围流窜。片刻之后,站在我眼前的已不再是刚才那与我谈笑回忆的十三岁少女,而是手持黄金杖、身被圣衣的智慧女神雅典娜。


    雅典娜将黄金杖指向我,眉宇间的,是砂织所没有的坚毅和冷漠。


    “准备好了么?”


    我微微一笑。


    “如你所见。”


    “还有什么遗愿么?”


    “按照约定,结束血祭。不能再重蹈覆辙。”


    “我明白了。”


    “还有,将一切痕迹处理好,我不能让大家发现真相。”


    “……放心好了。”


    这一瞬间,女神眼中闪过一阵氤氲。这时的她似乎又变回了城户砂织,“……不会违背与你的约定的。以雅典娜的名义,以奥林匹斯上诸神的名义。”


    “我希望能以你的名义起誓,砂织。”


    “……以城户砂织的名义。”


    “那,我就放心了。”


    我轻笑,坦然地摊开双臂,“来吧。”


    随着话语的结束,一道金色的光束贯穿我的胸口。没有疼,没有痛,只觉得有瞬间的冰凉,还有世界突然颠覆的感觉。


    这是属于你的慈悲么?砂织。


    对不起了,大家。再会的约定,我没有办法履行了。


    对不起,史昂,童虎。


    谢谢你们帮我掩饰了这么久,麻烦你们了。


    刚刚从一个谎言中解脱,却又为帮助我而陷入另一个谎言,很累吧?因为谎言的重量真的很沉。让人难以承受。不过现在,你们可以好好休息了。


    对不起,费伊。


    不论是银莲花的期待,还是金盏花的再会之约,看来都无法达成了。


    对你说谎真的很抱歉,希望你能继续发挥你的绅士主义,不要对一个淑女的作为生气。


    对不起,卡妙、米罗。


    薰衣草田那片紫意荡漾的美景,我无福欣赏了。


    就你们俩代替我去吧。走在花田旁的小径上,将你们悠闲的足迹映在那流淌的梦幻中。


    对不起,沙加。


    恒河之约,我是履行不了。


    过去曾听说过,那有着永恒之名的河流会一直蜿蜒至遥远的西方净土。若这说法是真的,说不定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呢。


    对不起,迪斯。


    好不容易让你敞开了心扉,却只能对剩下的部分撒手不管了。


    我知道,这很不负责,但请原谅这出自无奈的举动。要是今后在处世上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去问问费伊吧。他会给你很好的建言的。


    对不起,修罗。


    这师傅的职位,我是坐不了。


    要真有心在这个方面发展的话,你可以抽时间上中国看看。那里是我的故乡。厨艺在世界上是出了名的。


    对不起,撒加、加隆、艾欧里亚和艾俄罗斯。


    你们送出的那句保重,看来我只有辜负的份儿了。


    撒加,你要学习一下你弟弟的开朗,不要将一切扛在肩上,一个人的承受力是很有限的;加隆,偶尔应该向你哥哥看齐一下,不要太过对世间礼俗不在意,我可不希望你将来有机会进警局一日游;艾欧里亚,艾俄罗斯,对你们我暂时无话可说,只请你们别再那么黏糊了,旁人看着很冷的。


    对不起,亚尔迪。


    你的婚礼我不能参加了。


    对你的期待,我真是抱歉。希望你那张单纯憨厚的脸上不要因此挂上怒色。


    还有……


    穆。


    对不起。


    我没有将一切都告诉你。


    将要回去奥林匹斯的只有雅典娜而已。作为她附属品的我,一开始就注定要将力量归还到她身上。


    对不起。


    骗了你,穆。


    但请允许我保留这个小小的谎言。


    对不起,伤了你的心。尽管无意。


    对不起,
    还瞒了你一些事。尽管好心。


    对不起,不能按约定那样看着你如何幸福。尽管我并非有意违背约定。


    对不起,还是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请忘记我,忘记这三日。


    在那永远清风萦绕的帕米尔上,跟恩师史昂、爱徒贵鬼一同活着,笑着,辗转于红尘间。然后,寻找到一个能真正给你幸福的女子。相知,相恋。过着那种简单却理所当然的生活吧。


    请不要伤心。


    因为这是我选择的结局,我的誓言。


    [这就是你期待的结局么?]


    [虽和预想的有些不一样,但,基本上是的。]


    [不惜用生命与我定下约定,仅仅是为了改变一个故事的结局?]


    [对您而言或许是故事,对我而言,却是真实。]


    [……不懂。]


    [没懂的必要,不是么?]


    [……要是再给你一个机会选择,你会许下怎样的愿望?]


    [请给他们幸福。]


    [……]


    [比任何人都更加幸福。]


    [明白了……但……我还是不懂。]


    [已经没有必要了,不是么?]


    听着神许下的承诺,嘴边不由绽出一朵笑。


    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窗外,夜空,希腊的群星正静静闪耀着。真的是好温柔的光芒呢……


                                                                   ——END——


    小芙 发表于2006-07-09 13:43:38 99 人阅读 0 条评论  浏览全文  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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