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笙站在比他低七八尺的地方,抬头看着那个年轻的傀儡师,却见这个盲人茫然的眼里,闪过闪电般雪亮的光。她努力在齐膝深的雪中跋涉,跨上了最后的雪坎,和苏摩并肩站着。猛烈的风吹得那笙摇摇晃晃,几乎睁不开眼。好不容易看向脚下的大地,不由得脱口轻呼。太阳还没升起,但晨曦的微光已经笼罩了大地。站在万仞绝顶之上,俯瞰脚下的土地,神秘的新大陆在黎明中露出真容,呈现出奇异美丽的色彩:白色、青色、蓝色、紫色、黑色、砂色交错着,宛如一张纵横编织的巨毯,铺向天尽头。大陆中心巨大的湖泊,绵延万里,宛若天神撒落的珍珠,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那便是中州人众口相传的云荒大地?
“那就是云荒?那就是云荒!”那笙惊喜地叫了起来,多少个日夜的劳累都烟消云散。她揉揉眼睛,确信眼前看到的不是幻境后,忍不住拍手跳着,大笑起来:“苏摩!苏摩!那就是云荒?我们……我们终于到了!”
傀儡师眼里却闪过一丝冷嘲———云荒,那里是那些中州人传说中的桃源?这个丫头委实高兴得太早了……
“要过了天阙,才算是真正到了云荒。”他漠然道。
“天阙?”那笙怔了怔,想起了那个古老的传说:在慕士塔格雪山之后,便是去往云荒州惟一的入口天阙。只有过了那座山,才算是真正到达了传说之地。
想到这里,她的喜悦之情也褪了大半,看着脚下近在咫尺的大陆,振作精神问:“天阙?天阙在哪儿啊?”
虽然看不见,但苏摩似乎对云荒大陆了如指掌。他指指山下的一处,脸上有令人费解的细微变化,道:“看到那个镜湖了吗?湖心有一座白塔———它就是整个云荒大陆的中心。天阙,在它的正东方。”
“哪里有什么塔……就是有,站在这里怎么看得见?”那笙随着他的手指看去,嘀咕着,目光在大地上逡巡。忽然间,她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天地尽头,笼罩着清晨的薄云,云的背后霞光瑞气。云团中,似有一抹云如虹倒挂般缓缓下垂,轻触着云荒大地的绿水碧波。晨光中,那条下垂的云发出柔和的光芒,照彻方圆数百里的大地。
“什么!什么!你,你说,那是……那是一座,一座塔?!”那笙结结巴巴,几乎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你看到了?那就是号称云荒之‘心’的伽蓝白塔……”苏摩低着头笑了,笑容里有诸多感慨,“多少年了,它还在那里。多少人,多少王朝都覆亡了,只有它还在。”
那笙痴痴地看着眼前壮观的景象,半晌,喃喃自语:“怎么,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塔?那得花多少力气建成啊!果然……云荒住的都是仙人吧?这么高的塔,中州可造不出来。”
“白塔在镜湖中心的伽蓝帝都内。镜湖方圆三万顷,空桑人的帝都伽蓝圣城就在湖心。”苏摩怀抱偶人,搜索着脑海中的记忆,低声道,“白塔高六万四千尺,底座占了都城十分之一的面积———大约七千年前,空桑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星尊帝听从了大司命的意见,用九百位处子的血向上天祭献,然后分葬白塔基座六方,驱三十万民众修建,历时七十年,才在号称云荒中心的地方建起了这座通天白塔。”
“啊?干吗要造这么高?”那笙对这一奇景目眩神迷,却仍忍不住问道,“连爬上去都要费好多功夫吧?又不是真的能通天。”
“空桑人自诩为天神的后代,从来都自以为他们有通天之能。”苏摩蓦然冷笑起来,讥讽道,“后来造到了六万四千尺的时候,发生了一次坍塌,近万名工匠死去。星尊帝大怒,杀死了总管以下两百名监工,以一千八百名童男童女祭献上天,重新加派人手开工———这一次超过了原来的高度,到了七万尺。结果再发生坍塌,塌下去六千尺,还是回到了原来的高度……这样的事情一共发生了五次,无论献上多少生灵,伽蓝白塔始终只能达到六万四千尺的高度。”
“哎,看来是老天只许他们盖到那么高———那个皇帝可真倔。”那笙感到了寒冷,抱着肩微微发抖,“造得这么高,又有什么用呢?”
傀儡师茫然地看着云荒大地,眼里始终透着嘲讽的光:“空桑的大司命说,白塔造得越高,就离天人住的地方越近。那么司命和神官的祈祷就更容易被天帝听见。星尊帝暮年性格大变,独断专行,一旦决定要做某事,便不惜投入倾国之力。”
“哦,可是看来,天帝原来不喜欢他们靠得太近了……”那笙已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忍不住大笑,“你说什么‘空桑’?云荒原来和中州一样,也有国家的啊?”
“当然有———你们以为云荒真的是桃花源吗?”苏摩摇头冷笑。
“不要说了。再说,我都觉得自己是白来这儿一趟了。”那笙郁闷起来,一边跳着脚暖身子,一边嘟着嘴,“天阙,天阙,到底哪个是天阙呀!”
“跟你说了,就是白塔正东方的那一座山。”苏摩回答。
那笙低下头去,以白塔为中心辨别着方位,目光在大地上逡巡许久,终于落到了面前不远处,忽然跳了起来:“什么?你说那个小山包就是天阙?见鬼,天阙不是该比这个雪山还高吗?喂喂,你是不是记错方位了,那个小土坡怎么会是天阙!”
“天阙本来就不过三百尺高……”苏摩懒得理她,回了一句,“别小看这小土坡,那里死的人可不比这座雪山上少。你能一个人过去,就算你厉害。”
“……”看着雪山下那片翠绿茂盛的丘陵,少女感到一种压迫力———起伏的山林里,居然有着比苗疆丛林还浓郁的诡气和杀意!
“现在你给我好好听着,我只说一遍,说完了我们各走各的路。”苏摩感觉到脸上的暖意越来越浓,知道旭日就要跃出云层,陡然加快了语速,“以白塔为中心,它的正东方,是天阙。你如果能活着走出天阙,就顺着山下的水流往西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那里应该是泽之国的桃源郡。然后你接着想去哪里,就可以问那里的人。”
“我……我要跟着你过天阙!”看出对方有要走的意图,那笙一把抓住他,央求道:“反正你也要走这条路的,是不是?你带我一起走嘛!”
“为什么我要带你一起走?”苏摩冷笑,挣开了她的手,“人总是那么贪心?对那一碗饭的好意,我已经回报得够了———太阳出来了,要尽快下山,不要说我没警告你。”
那笙被他甩得踉跄后退,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翻脸不认人的年轻傀儡师,讷讷道:“贪心?我们……我们一路同行,其他人都死了,难道我们不应该相互帮助吗?”
“相互帮助?说的好听……你能帮我什么呢?从来没有人帮过我。而我为什么又要帮你呢?”
“你眼睛看不见,我可以帮你认路啊。”那笙认真地说:“你这样子摸索着下山,怎么行呢?”
苏摩一怔,忽然笑道:“哦,对。我都忘了自己是个瞎子了———” 然而笑容未敛,脸色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但是,你觉得我真的像是那么无能的瞎子吗?”
那笙被他问得愣住,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眸子是奇异的深碧色,有点像苗疆的土人。那种眼光空洞,散淡,没有底,没有聚焦点。但你在看向他的时候,会觉得他也在看着你。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看不见东西呢?
“阿诺。”手指轻动之间,怀中几声磕嗒声,木偶的手脚就被装好了,苏摩轻轻吩咐了一句,怀中的小偶人仿佛囚鸟出笼,欢天喜地地一个筋斗翻落地面,伸伸手,踢踢腿,在雪地上跳跃前行,磕嗒磕嗒,轻快异常。
那笙惊奇地看着这一幕———难道,苏摩就是靠着这个木偶带路?在少女愕然的瞬间,那个小偶人忽然间回头,对着她咧嘴一笑。
“哎呀!”再度看到那个叫阿诺的偶人诡秘的一笑,那笙又一次忍不住惊呼出来。
然而不等她惊呼落地,阿诺蹦蹦跳跳地带着苏摩,风似地消失在冰峰积雪中。
万年不化的雪山顶上,天风呼啸,苍鹰盘旋,空茫茫一片恐惧的白。天地间,除了那些雪下的尸体,便只剩她一人。
天光慢慢强了起来,云荒的日出和中州毫无二致,只是在她这个远方来客看来,太阳照耀的这片土地,笼罩着说不出的神秘与瑰丽。
“好美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笙忍不住赞叹,举起手臂,大呼:“云荒!云荒!我一定要去云荒!”清脆的呼声响彻空山,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那笙振作精神,寻找下山的路———苏摩方才走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她只循着走了十丈左右,就犹豫起来,不知哪里是可以落脚的实地,哪里浮雪之下又是冰沟和裂缝。片刻,她头晕目眩起来,一大片刺目的白让她眼睛痛得要命。太阳越升越高,让这千年积雪的山顶有些暖意。天是晴朗的,没有雪暴和飓风袭来的预兆———这慕士塔格峰的西坡,可比来时的东面好多了。看来,就算没有苏摩帮忙,只要自己小心一些,天黑之前可以到达雪线以下的山腰。那笙心里暗自庆幸,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落脚点,慢慢从雪山顶峰上往下走。
忽然,她听到身后轻微的“簌簌”声。“谁?”那笙以为能碰到同行的幸存者,又惊又喜地回头叫了一声———然而慕士塔格雪山上空空荡荡,没有丝毫人的气息。听错了吗?少女怔怔地回首,惊疑不定地继续摸索着下山的路。然而,簌簌声又响起,越来越密,范围也越来越大,到后来居然四野间到处都是同样的声音,诡异恐怖。
“是什么?”那笙感觉到一种极其可怕的邪意正向她靠近,四顾,然而山上除了厚厚的积雪空无一物。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她却无端打了个冷颤。
苗人少女有种不祥的预感。“太阳出来了,要尽快下山,不要说我没警告你。”———苏摩的警告冷冷地在她耳侧回响。再也不顾前方是不是可走的路,她用尽全力,跌跌撞撞地在雪地中狂奔。
忽然,她被什么绊倒。雪层中露出一具僵硬的尸体,中州人样貌,穿的却是上古的衣服,不知是多少年前为到达天阙而死在半途的旅人。
“这座山是你们中州人的坟场。”苏摩的话又响起在耳畔。
那笙连忙挣扎着起身,继续往山下踉跄而逃———然而,她的脚突然被什么拉住!下意识地望向身后,“啊!啊啊啊———”那笙忍不住惊叫。
一只冻得青白的手,从雪中探出,紧紧抓住了她的足踝。而此时,雪下的尸体也缓缓动了起来,正慢慢从雪层底下爬出。
这分明也是个早就死去的古人,不知道在雪下埋藏了多少年,脸和手已苍白得几乎透明,皮肤下面淡蓝色的血脉清晰可见。它身子直直地撑起,让压着它的厚厚积雪簌簌而落。
“鬼!鬼啊———”僵尸苍白浑浊的眼睛看过来时,那笙心胆俱裂地大叫起来。
簌簌声越来越响,那笙惊恐地环顾四周,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整 片山都在动!一个个面色惨白、毫无表情的僵尸纷纷破雪而出———都是各式各样的上古装束的死人,满山遍野都是死白死白的脸。
要死在这里了吗?跋涉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苦,如今云荒已近在咫尺,她却要死在这里?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她咬紧牙,从怀中摸出随身带着的苗刀———就算留下一只脚在雪山,也比葬身在这里好吧?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是一刀!
就在这个瞬间,那只拉住她足踝的僵冷的手忽然松开了。
那笙来不及多想,一屈膝站了起来。正要逃跑,却被眼前一幕惊呆了———满山遍野的僵尸忽然都面朝东方跪了下去,对着从山顶升起的旭日,高高举起了双臂!
他们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冻成白玺土一样的嘴巴开合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呼噜声。高举的手臂林立,触目惊心。
那些僵尸……那些僵尸是在膜拜太阳?
那笙立刻回过神,慌不择路地奔逃,连滚带爬地从那些跪拜的僵尸中穿过。尖利的冰划破了她的手掌和耳朵,她也丝毫不顾。
奇怪的是,那些分辨不出瞳仁的浑浊眼睛直直仰视着雪山之巅上刺眼的太阳,对于面前狼狈奔逃的少女却视而不见。
“说不定冻了几千年,它们都成瞎子了。”
一个想法从那笙脑中冒了出来,她横眼看了一下身侧的僵尸,暗自松了一口气,跳到了一个雪沟里。
就在这时,林立的手臂忽然放下,僵尸们缓缓站起,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在雪坡上四处游荡,弯着腰在雪地上拨拉着。
那笙还没猜透它们在干什么,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僵尸拨开积雪,从雪下拉出一物来。顿时周围的僵尸都围了上去,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噜噜声,七八只青白干冷的手伸了过去,向各个方向一扯,放入口中大嚼起来。
等看清楚雪下拖出的是一具新死的尸体时,那笙慌忙捂着嘴把惊呼硬生生吞回去,肠胃却开始激烈翻覆起来。
她悄悄从藏身的雪沟起身,不顾一切地急奔。一起身,那群觅食的僵尸们立刻惊觉,喀嚓喀嚓,大踏步围了过去。
那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奔逃,而那些僵尸们看似笨拙,迈一步却足有常人两倍距离。眼看它们越来越近,那笙大声呼救,希望苏摩尚未走远。
不知跑了多远,那笙无意中转头,竟看见不远处有一位少女向她急奔而来,身上闪烁着夺目的淡蓝色光芒———有人?这个雪山上,还有别的活人?
那笙又惊又喜,拼命向着那个少女奔去,却不曾注意前方积雪虚盖在冰棱上,已非实地。忽然一脚踩空,哗啦一声掉了下去,直坠向万丈深渊。
再度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那笙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酸痛,似乎每一块骨头都震碎了。左手应该是真的跌断了,痛得不得了———幸亏山坳之下积雪有十多尺厚,坠入这个万仞冰窟后,居然还活着!
她痛得流泪,忽然想起坠崖前刹那看到的女子,眼睛一亮,振作精神,撑起身子,四顾大声呼救———在这要命的空山里,多一个人结伴总是好的。突然,面前咫尺之处,一个妙龄少女坐在雪地上抬头看她。
“喂!”那笙下意识凑近了一些。那个少女也一脸痛苦地挣扎着,挪近了一点。
“见鬼!”那笙苦笑,随手握了一团雪向对方扔了出去,雪球在光滑坚硬的冰壁上四散开去,让映在上面的少女满头白雪。
她居然被自己的幻象给骗了———这面万仞高的冰壁上映出的原是自己的影子!
十七岁的苗人少女咬紧牙,挣扎着从雪地上爬了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又环顾一遍四周,疑惑不解,在她昏迷过去的一个多时辰,那些僵尸们居然没有过来!
那笙仔细打量着这个地方:其实不过是雪山西坡上一个凹进去的山窟,离自己方才跌下的地方足有几十丈高。一条冰川倒挂而下,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往西看依然能看到云荒大陆和白塔。而周围,僵尸木无表情地游弋,灰白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噜噜的声音,却没有逼近一步。
她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贴紧了冰壁。
为什么它们不过来?难道这里有什么它们忌讳的东西?
那笙霍然转过身来,仰头看着那镜子似的冰川———隔着冰面,一道淡蓝色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那是她坠落刹那,看到的自己影子身上发出的光。
她扑向那片冰壁,仔细端详:那样的光芒来自一枚戒指。被封在万年冰川之下的宝石戒指———然而,让那笙震惊的,却是那只戴着戒指的断手。
那是一只齐肩断裂的右手,血肉俱在,宛如生时。断裂处露出长短不一的骨头,肌肉翻卷,血污了手上裹着的淡金织锦万字花纹的袖子。手腕上有一圈三指宽的黑色套索,深深勒入肌肤,沁出的血已经在冰内凝结———看得出,这只手是被这条套索连着袖子生生撕下!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冻结在这座飞鸟难上的绝顶冰壁内。
那笙隔着冰面看着里面封住的那只断手———应该是一只贵族人的手。服饰华美,皮肤苍白光洁,手指修长,指节有力,指甲因为淤血而微微发紫,然而修剪得非常仔细。手指微微向着掌心弯曲,成半握的形状。在这只右手的无名指上,有一只银白色的戒指:托子是一双张开的翅膀,双翅中一粒蓝宝石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就是这只戒指的缘故吗?是这只戒指,震慑住了那满山的僵尸?
庆幸的笑弥漫了少女的脸颊,那笙毫不迟疑,挣扎着站起:“无奈啊,不知冒犯了哪一位,还是先借这只戒指给我保命吧!”
边说边拔出苗刀,一刀扎入冰壁中,想要破冰取戒。然而当那一刀扎入冰中撬开冰壁时,忽然一个踉跄,地下有什么动了一下,震得整座雪山上的积雪簌簌而下。
“难道是比翼鸟又飞回来了?”那笙吓得举目四顾。天空碧蓝如洗,没有任何飞鸟的痕迹———然而就在她回头观天的刹那,那只戒指忽然又发出了一道亮光,窥探似地照在她脸上,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那笙不敢耽误,丝毫不停地砍开冰块,很快破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洞。
“喀嚓”,终于把冰撬开。那笙将整只断臂捧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取下了无名指上的银色宝石戒指。转了一圈,看到指环内侧刻着一个银白色的双翅符号———看起来这只戒指来头不小。她欣喜万分,如获至宝。
随后她将断手放回了冰洞,重新用碎冰堵上了洞口。拿着戒指,在手指上比了比,发现比无名指大了一圈,于是,往中指上套去。
刚将指环凑近中指,她立刻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扯动着自己的手,竟不由自主将手指往前一送,套入了戒指内!“喳”,轻轻一声,那只戒指稳稳戴上了她的右手中指,分毫不差,便是专门打造的都没那么服贴。
她转动着戒指,精致的银色双翼托子上,宝石闪过一道绚丽的蓝光。
“啊,看上去很值钱……身上没盘缠了,把它卖了正好当路费。嘿嘿。”那笙看着戒指,盘算着喃喃自语。
然而,不等她想完,山体陡然剧烈震颤起来!积雪纷纷落下,天灰白一片。雪暴再次来临,那些僵尸们发出快活的低吼,听得那笙心惊胆颤,不敢多留片刻,握着苗刀冲出了那个小山坳。
前方影影绰绰,几具黑影僵硬地在风雪中举臂,向她扑来———这一回 ,可不用怕那些东西了!她伸出戴着戒指的右手。
然而,一具僵尸居然毫不避让,一只手直往她脖子卡过来!———怎么回事?它们、它们并不怕这只戒指?
电光火石的刹那,那笙陡然察觉了这一点。惊叫着,举刀砍向那具僵尸,嗤的一声,僵尸那只手臂被砍了下来。然而对方依然不急不缓地向她逼过来,她想绕开这只行动僵硬的怪物,满天的飞雪却遮住了她的眼睛,才奔出几步,就发现前方隐约有更多缓缓逼近的影子。
脚下震动得越来越剧烈,不远处积雪大片滑落,腾起更大的雪雾。她听到身后的冰川断裂的声音,惶恐之间,又看到无数晃动在风雪中的僵尸———完了!那个瞬间,那笙脑中只掠过两个字。
又一具僵尸的手搭上了她的肩。她惊叫着用力挣扎,然而力气远远不够。其他的僵尸拖着迟缓的步伐逼近过来,诡异的噜噜声近在耳侧。
“救命!救命!苏摩!苏摩———救命!”她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用尽全力大呼———只能呼喊这个名字了吧?没有谁可以救她了……只 能指望那个奇异的傀儡师此刻并没有走远,还能听得到她的呼救。
然而声音被呼啸的风雪掩盖,转瞬消散。僵尸冰冷的手指掐得她的肩胛骨几近断裂。
旁边的雪雾里又出现了三四具僵尸,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缓缓伸出手,分别拉住了她的手脚———
“救命!救……命!”那笙用尽全力呼救,生死一线的刹那,无数学过的占卜、巫术都掠过脑海……然而,没用,仅靠算命预言来换取温饱的半吊子巫女,根本不会什么有用的护身法术。
“无论是什么———神佛!仙鬼!妖魔!……快来救我!什么代价都可以!救我!救我!”在四肢即将被撕扯开的瞬间,她不顾一切地在心底大叫。
一刹那、右手上那一枚戒指,闪射出闪亮的光芒!
“什么代价都可以吗?”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幽幽地问她。
身体有被扯裂的剧痛,那笙根本顾不上思考声音从哪里来,冲口大呼:“都可以!都可以!快救我!……救命!”
“喳”。耳畔有骨骼断裂的脆响,身体一轻,突然被一股大力拉着往后飞出。然后是连续不断的喳喳断裂声,只见那些僵尸如同木桩般飞了出去,只留下五六只青白僵硬的断手还牢牢抓在她身上各处。
她迅速退后,重重地撞到冰壁上。
“苏摩?苏摩!是你吗?”看到那样惊人的力量,那笙叫了起来,“该死的,你终于还是回来了?!苏摩,苏摩,救我!”
然而,根本看不到苏摩和那个小偶人的影子。
身后的冰壁在震动中发出碎裂的咔啦声,似乎要坍塌。那笙下意识惊慌地往前爬了几步,想逃离开那面坍塌中的冰壁。
“带我走!”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她感觉有人猛然扳住她的肩膀。
“谁?”那笙吓了一跳,回头。突然瞪大眼睛直跳起来———那只手!那只齐肩断裂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破开了冰壁,伸出来抓住了她!
“啊呀!”她瞪着抓住自己肩膀不放的那只断手,说不出话来。心中恐惧至极,用力挣脱出来,狂奔。才奔出几步,脚踝蓦地一紧,又被那断手拉住,扑倒在雪中。
“想逃?”那笙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却只见那只手在雪地上
“走”了过来,冰冷的修长的手指轻敲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山谷里传来一声冷笑。
慕士塔格雪山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那面冰壁也已经承受不住上方积雪的压力,从下而上整片断裂开来,万千积雪和碎冰劈头盖脸向着她淹了下来!
她又一次失去了知觉———这一次,她是多么地庆幸自己可以及时地昏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醒了过来。
“哎呀!”———她发现自己居然躺在离地十几丈高的地方!
脚下是大风暴过后面目全非的雪山,而她居然逃出了那一场惊天动地的雪崩,稳稳坐在一根十丈高冰柱的顶端———那样的高度让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冰柱上光滑无比,她刚一挪动便失去了平衡,从冰柱顶端直栽下去。
还来不及叫喊,“啪”的一声,她被什么提住脚踝倒着拉了上去。
这是哪里?少女搜索着记忆中最后自己被滔天雪浪淹没的一刹那,不明白身处何处,不由紧紧抓住身侧的某个东西,让身体在这高高的冰柱上保持平衡,探头四顾。
“这里是慕士塔格雪山半坡。”忽然,有个声音回答。
“谁?”震惊于自己未曾开口的想法居然被人知道,那笙蓦然回首四顾。空荡荡的雪山上白茫茫一片,天空是灰暗的,连那些四处游弋的僵尸都不见了。坐在高高的冰柱上,她更加紧张起来:“是谁?是谁在说话!”“是我。”那个声音回答。同时,有什么拍了拍她的手。那笙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竟然看见自己紧紧拉着一只苍白的断臂,坐在冰柱顶上。
“呀!”她烫着一般甩开那只手,踉跄着后退。
“小心!”那个声音疾呼。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笙不顾一切地退开,身子一歪,从方圆不过三尺的冰柱顶上一头栽了下去。风呼啸着从耳畔掠过,地上尖利的冰棱如同利剑般迎面刺来,求生的本能让她脱口惊呼:“救———命!”
“啪!”她忽然觉得脚踝上一紧,身体下落的速度忽然在瞬间减低,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抱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放到了雪地上。
感觉到脚终于踩上了大地,那笙低下头,一眼看到右手上那枚戒指,还有揽在自己腰间的断手,再度烫着一般地跳了起来,尖叫着用力去掰那只断手:“放开!放开!放开我!”
“放开就放开。”那只手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果然松开了手。只见它跌落在雪地上,以指为步,懒洋洋“走”到了一边。
已经是二度看到这样诡异的景象,那笙终于稍微镇静了一些,远远退到一边,看着雪地上似乎在舒活筋骨的断手,小心地问:“你……你救了我?”
“当然。”那只手在雪地上立了起来,遥点着她,随着声音变出各种手势,“还救了两次———看来走过天阙之前还要救你好几次。不过你不用谢我,因为你答应要付出代价的。”
“你……”那笙张口结舌地看着那只会说话的断手,心底寒气一层层冒起:这只手究竟算什么?妖魔?仙鬼?神佛?———似乎哪一样都不是。
她忽然跳了起来,撸着右手的戒指:“还给你!还给你!我不干了!我才不和你一路!”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力,那枚银色的戒指仿佛生了根一般套在她右手中指上,怎么也摘不下来,而且越是用力,勒得越紧。
“别白费力了。”看到她如此急切地想摘下戒指,那个声音笑了,“再用力,你的手指就要被勒断了。”一言提醒,那笙想也不想,左手拿起苗刀,一刀斩了下去!
“呃?”看到如此绝决的举动,那个声音第一次表示出了惊讶,“厉害!”
然而刀还未接触到手指,那枚戒指忽然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如遇雷击一般,那笙手里的刀断为两截,直飞出去。她左臂本来就已经折断,这一下的用力更是痛入骨髓,痛得她弯下腰去。
“你手臂上的骨头断了。”那只断手遥指她的左臂说,“别用力,得先扎起来。”
“别过来!”看到雪地上“走”过来的手,那笙惊恐地后退了一步,“你……你别过来!”
那只手笑起来了:“看你吓成那样……我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又不会吃了你。”
那笙看着雪地上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不由脱口:“很可怕!我、我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可怕的压力!你有着什么样的力量啊……你、你……不管是什么,离我远点!”
“真是无情……怎么说我都是你的救命恩人吧?”那个声音有点无奈地笑了,然而那只手却对她翘起了拇指,“不过,很厉害,你居然能感觉到我的力量。不愧是能戴上这枚戒指的通灵者。千年来,这个机缘也算被我等到了。不过……碰上的怎么是你这么麻烦的小丫头?”
那笙气急地甩着自己的手,想脱下那枚戒指:“反正我不要了!还给你!你、你别跟着我了。拿回去!”
“啧啧,哪有这样说话不算数的……这戒指一戴上去,除非我自己愿意,不然它怎么都不会脱落的。”看到她又气又急的神色,那个声音反而讥讽地笑了,“其实你何必这样怕呢?我不会害你,而你如果没有我,大约连这慕士塔格峰都下不去,早就白白成了僵尸的饱餐了。”
那笙蓦然打了一个寒颤。想到那些暂时消失的僵尸很可能就在雪下,她忽然之间就不敢在雪地上坐了,一下子跳了起来。环顾着白茫茫的四野,心里的恐惧却越发浓了。
“你只要带着我过了天阙就行。”大约看出了她的动摇,那个声音继续循循诱导,“你看,很容易的事情啊。我可以护着你平安下山,而你只要带我上路就可以了———我又不重是不是?不像你那样,沉得死猪般拖都拖不动。”
“你!”毕竟是姑娘家,那笙气得跳了起来,然而想起方才雪崩中,一定是对方将自己拉出险境,一阵理亏,说不出话来。看到她沉吟不语,那个声音似乎终于气馁了:“算了,不强人所难。没你,我最多多花点时间‘走’到云荒去,你就留在这里喂僵尸吧。”
声音未落,那笙忽然觉得右手中指上的指环一松,铮然落入雪地。
那只手果然也不再纠缠,甩下她一个人在雪地,就走了。那笙一个人站在空山里,孤独无助的恐惧一阵阵袭来,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喂!喂!回来!那只手!你给我回来!”
然而那只手走得越发快了,五根手指迅速交替着在雪地上移动着,很快消失在冰棱中。那笙一下子没了主意,在空白一片的雪原里抱着肩瑟瑟发抖。
迟疑片刻,恐惧终于还是占了上风,生怕这只神秘的手会如同苏摩一样扔下她彻底消失,那笙慌忙弯腰捡起戒指戴上,高高举起,对四野大呼:“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喏,你看,我把它戴上了!你、你别扔下我!”
然而,声音消散在风里,没有听到那只手回答。
那笙不死心,四顾再度唤了一遍,耳边却还是呼啸的风声。她站在雪地上,恐惧感让她站在原地不敢擅动一步。不知是不是幻觉,她觉得脚底下的雪又动了一下,仿佛什么破冰而出,抓住了她的脚踝。
“呀!”只道蛰伏的僵尸又要再度出没,那笙吓得大叫着跳了起来,跌倒在雪地里,
“哈哈哈哈……”忽然间,那个熟悉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了,笑得很得意。
那笙惊魂方定,定睛看去,果然是那会走路说话的怪物。
“你!”长长嘘了口气,她一脚踢掉那只手,“滚开!”
“好,以后就要拜托姑娘你的照顾了。”那得意到嚣张的声音终于收敛了,温文而有礼。同时怪手伸过来,拉住那笙的手、将她从雪地上拉起,“劳驾,请送我去云荒,而且谨记不要让任何人发觉。”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那笙没好气地回答,拉着那只断手站起,然而话音未落,她不耐烦的语气忽然冻结了———抬首之间,看到面前雪地上拉着她站起的,竟是一位英俊的青年!衣饰华美,高冠广袖,眉飞入鬓,丰神俊秀。嘴角上笑谑的神色还未收敛,看起来如同太阳般光芒四射。
“啊?”那笙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神话中降临的男子,“你、你……”
然而,只是刹那的失神,眼前的人陡然消失,抓着她的,依然是那只齐肩而断的怪手。
“凝结一个幻象给你看一下———”心底那个声音响起来了,大笑,“记着我英俊潇洒的样子,以后你也不用看着断手就觉得可怕。你叫什么名字?”
“呃……”那笙还没有从方才惊鸿一瞥的惊艳中回过神来,讷讷说不出话来。“算了,知道你叫那笙———不过按礼节才问你一声。”那只手懒得再等,便一拉她的袖子,“天色不早,快些下山吧。等天黑了就糟了。”